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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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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晋王府后巷。

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青石板被多年的车辙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凹痕里积着白天未干的雨水,映着头顶那一线天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天上。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墙根长着青苔,潮湿的,滑腻的,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偶尔有老鼠从墙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跑过,又消失在更深的暗处。

平日里这扇门只走两种人:倒夜香的,和送菜的。

陈阳硕站在门前,把斗篷的帽子往下压了压,他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裰,料子粗粝,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皂靴,靴底沾着泥。

这副打扮扔进京城的任何一条巷子,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等了很久,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瘦小,佝偻,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篓子,篓子上盖着一块灰布。

他走到门前,放下篓子,抬头看见陈阳硕,愣了一下。

“您是……”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送菜的。”陈阳硕把声音压得很低,“今夜有客。”

那人点点头,不再多问,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骨头折断。

门开了,露出一条更黑的夹道,那人背起篓子,侧身进去,陈阳硕跟在后面。

门在他们身后阖上,落锁的声音比开门时更闷,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夹道很长,两边的墙刷着白灰,灰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砖,头顶没有灯,只有每隔十步,墙上凿了一个小小的凹槽,槽里搁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两缕烟。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背上的篓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灰布下面有什么东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阳硕闻到他身上一股腌菜的味道,酸涩,咸腥,混着汗味,是那种在菜市场站了一整天才会有的气味。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也是在一条这样的巷子里。

那天他微服出宫,想去城南看看那家被焚的书院,走到半路,马车坏了,他和文原下来走路,拐进一条巷子,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数铜板。

铜板不多,十几个,用一根麻绳串着,他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三遍。

陈阳硕从他身边经过时,老头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

可陈阳硕看懂了,那不是一个卖菜老头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没有停下。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三短一长。

他脚步一顿。那是宫里传信用的暗号,改了频率,但他听得出来。

陈阳硕回过头。

老头已经站起身,背起菜篓子,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九殿下,这条巷子,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那天晚上,文原查了一夜,查出来的人叫刘三。

不是卖菜的。是羽林卫的退役老兵,执竞三年入伍,在天德待了七年,断了三根手指,瞎了一只眼,拿着二十两抚恤银子回了京城,在城南摆了个菜摊子,一摆就是七年。

刘三的抚恤银子早就花完了,可他从来没有找过任何人,他只是在每天收摊之后,蹲在墙根底下,把当天的铜板用麻绳串起来,数三遍,然后起身,背着空篓子,走回他租住的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屋子,点一盏油灯,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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