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第1页)
幽州的夜,总是来得比京城早,竹兰苑。
陈昼眠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来的,不是九弟的笔迹,是她在城南那条线上的人写的。
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些字缝里藏着的、写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信上说,九皇子最近常去城南,和几个不起眼的人走得近。
一个卖菜的老兵,一个车马行的脚夫,一个茶馆的伙计……都是些扔进人堆里找不见的影子。
还说,有人看见他从晋王府后门出来,天快亮的时候,一个人走在巷子里,给一个睡在槐树下的更夫留了一小块碎银子。
陈昼眠把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
她盯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
欣慰。
这是第一个涌上来的东西。
老九终于不再写信来叫“长姐救命”了。
他终于学会了不靠她,学会了往最脏最暗的地方扎根,那些卖菜的、赶车的、打更的……他们才是这座城真正的地基。
老九找到了地基,说明他长大了。
她一直希望他长大。
可惜。
这是第二个,他长大的方式,是离开她。不是吵架,不是翻脸,是静悄悄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扎了根。
他不再需要她的回信了。
然后第三个涌上来的东西,比前两个都快,都冷。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舌根发苦,她咽下去,放下茶盏:“钗岐。”
门外守夜的钗岐应声而入。
“给九殿下去封信,”陈昼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就说,幽州的冬天太长,让他别急着添衣裳。春天的倒春寒,最是要命。”
钗岐垂首:“是。”
她转身要走,陈昼眠又叫住她。
“还有一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灰烬已经冷了,黑灰里还剩一点暗红,像烧透了的炭,还留着最后一点热气。“就说……翅膀硬了是好事,但飞的时候,别往高处飞,高处风大,容易折。”
钗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陈昼眠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眼前浮起老九小时候的样子,才六岁,跟着她在御花园里放风筝,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
他不哭,只是坐在地上,低头看着那片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笑里有泪,有泥,有一颗还没长出来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