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露然(第1页)
柳明之抱着他,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陈厌安的身体在柳明之的怀里软成了一团云,本来还抓着柳明之衣服的手松开了。
柳明之没有动。他侧躺着,一只手被陈厌安压在脑袋下,手肘的位置被压得发麻,麻感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等到呼吸声彻底沉了下去,才慢慢地把手从他身体下面抽出来,确保不会把那层薄薄的睡眠震碎。手抽出来的时候陈厌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把被子往身上卷了一下,像一只把自己裹起来的蚕。
柳明之从床上下来,把鞋当拖鞋穿,把鞋后跟踩下去当拖鞋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主卧,把门带上,关门的时候他用手挡了一下没把门关上。
他走到矮桌旁边蹲下来,拉开抽屉,在医药箱里翻了翻,找到一贴膏药,闻上去是一股浓烈的中药味,那种味道在撕开包装的瞬间炸开来,冲得人皱了一下眉。他把膏药捏在手里,走回主卧,把虚掩着的推开门,侧身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把被子推上去一点,陈厌安的脚从被子里露出来,脚踝上有点肿,柳明之把膏药从包装里撕出来,揭掉背面的那层薄膜,把黑色的药膏面贴在他脚踝肿胀的位置上,手掌按上去,用掌心压了压,确保膏药贴实了没有气泡。陈厌安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缩了一下脚。柳明之的手在他脚踝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把被角拉下来盖住了他的脚。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一小把菠菜,叶子有些蔫了,边角开始发黄。鸡蛋还剩三个,葱剩一根。
柳明之关上冰箱门,把钥匙揣进兜里,低头看了一眼矮桌,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和一支不知道哪来的笔,写下几个字。走进卧室把那片纸塞进陈厌安半握着的手心里,然后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那个时间段买菜的人不算多,好点的也被挑走了,剩下的菜没那么精神,但也便宜。他在市场外面转了一圈,在一个卖土豆的摊前停下来,挑了几个个头不大不小的,装进袋子里递给摊主称,摊主说三块七,他说三块,摊主看了他一眼,说行行行三块。他又买了一根白萝卜,一块豆腐,一把小葱,在肉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今天的肉价,最后还是没买,转身走了。
他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家烟酒专店,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里面柜台上的烟,烟的种类更多,有些牌子他没见过,摆在玻璃柜台上方的那一排,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看着比他的烟贵了好几倍。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走了,没有进去。
从烟酒店出来拐进菜市场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打电话。
那人身材很好,头发是红色的,卷的,大波浪,从肩膀披散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头红发上,那些卷发的弧度被光照亮的时候在空气中划出一根一根发亮的曲线。她正在打电话,夹着烟的那只手举在耳边,烟在她指间烧着,烟灰积了一小截也没弹。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着的,那是一个典型的生意人的笑容。
她余光扫到了柳明之,夹着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挂了,揣进外套口袋里。她把烟叼在嘴里,朝他走了几步,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站定。
“柳明之?”她的声音跟她的外表一样,张扬的,带着一种上扬的尾音,每个字的结尾都像是被往上挑了一下。“好久不见啊。”
“安露然。”
安露然抽了一口烟,“最近忙什么呢?听人说你捡了个小孩?”
“你消息倒是灵通。”
“四环就这么大点地方,谁养了只猫都传得满城风雨,何况是捡了个人。”安露然笑了一下,“说是什么漂亮的小朋友,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是不是真的?”
柳明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露然弹了一下烟灰,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我最近可看到了,你带那个小朋友到处溜达,前段时候还看见你在问人家未成年能不能收了上班。怎么,柳大爷现在是收容所?不仅提供吃喝住还包工作?柳大爷要不要收留收留我?”
安露然歪了一下头,那头红卷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滑到一边,露出她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个很小的钥匙形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开玩笑的对柳明之说,“柳明之,让他来我这儿干呗。我那儿缺人。”
柳明之看了她一眼,“你那儿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你让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去你那儿?你疯了?”
安露然看着他,把手里的烟抽完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我们这——”她掸了掸外套上看不见的灰,“还管成年不成年?”
她的红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不大,但她做出来就是很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但柳明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安露然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走过来塞进柳明之的手里。
材质像是某种硬纸板,正面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标志——一个圆形的图案,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中间是一个数字六。卡片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柳明之,”安露然说,“我能帮的都帮了,也算还你一个人情。”
柳明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个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他低头又看了那张卡片一眼,把它揣进口袋里,把菜换了一只手拎着,继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