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02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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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祎愈惧,不敢滞留,惶惶而退;杨仪大笑不已。
费祎不敢隐匿,求见刘禅,以所见奏报。
刘禅大怒,召杨仪,斥道,汝以奸计谋杀大将,朕虽忿恨,犹念汝有微功,又颇受诸葛丞相器重,不忍杀之,欲使汝自省;汝不念厚恩,以为朕柔弱可欺,竟谩骂不息,是可忍孰不可忍!朕若容汝苟活,何以镇服群臣!
杨仪大骇,叩头求饶;刘禅不忍,欲赦之。
费祎、谯周、费诗等俱请斩杨仪,以慑群僚。刘禅纳其说,并收杨仪及子弟,斩之。
邓芝不敢忘诸葛亮临终所嘱,求见刘禅,请往梓潼访李严,刘禅准之。
时值深秋,寒露依稀,一路黄花犹带残香,又脱木未尽,山色淡远,最宜出行。
邓芝来梓潼,至山下,举目四望,见碧云悠悠,青天如鉴,群峰嵯峨,霜林溢彩;又淡烟轻雾汗漫于深谷,惊鸿飞鸟往还于林表,猱猿野狐相戏于溪泉,仿佛人在世外,不知何来何去;忽觉世事虚幻,人心险恶,唯山水有情,聊可寄放。
邓芝感慨良久,遂入山,逐一访问。
不觉已半月,邓芝问尽耕夫,访遍野老,并无李严消息,大为绝望,遂出山,欲回成都复命;见天色已晚,忆及有故交亦自江东来,卜居德阳,曾有书信,约邓芝来此相会,于是转道入德阳,欲叙旧谊。
时近傍晚,邓芝至德阳,觉腹中饥饿,遂入酒肆。正饮食,忽见一人入店沽酒,虽布衣芒鞋,长发覆面,仍神采风流,不失俊雅。邓芝一眼认出,此人即李严!
邓芝大喜,忙离座,拱手道,我遍寻不见,谁料竟相遇于此!
李严大为惊讶;邓芝邀李严同饮,李严不辞,相对而坐。
邓芝道,我受诸葛丞相之托,入山寻访,欲请卿还成都,辅佐陛下,虽遍问野老耕夫无所获,只好怅然而出;幸与卿遇于此,不然,何以告慰泉下幽魂!
李严不言,举酒相邀。
邓芝又道,俱言卿隐于深山,何故来此?
李严笑道,我结庐绝顶,欲与山水为伴,或听鸣泉响于幽谷,啼鸟唱于深林;或看云起云散,日出日落;或对月饮,与花语,忘尽世事,泯绝恩仇。无奈猛兽出没左右,凶禽呼啸深夜,不堪危惧,不能自安。于是自问,我所以隐退,实虑宦海无常,波谲云诡,恐稍有不慎,或家败人亡;然山野深险,虎狼出没,若居于此,岂不方离虎口,又入狼穴?我一介书生,不能搏熊罴,猎鹰鸮,于是知难而退,苟且于此。
邓芝大笑道,我知卿非惧禽兽,实因重托在身,壮志未酬;既如此,我有望矣!
李严又不言,亦不再饮。
邓芝道,丞相临终之际,痛悔待卿苛严,自责不已,其情真意切,令人唏嘘。
李严沉吟道,谨严精细,乃诸葛亮之秉赋;意气疏阔,乃我之性情,二者不可调和,其水火不容,在所难免。
邓芝见李严不饮,举酒道,久别重逢,当不辞一醉,卿何不饮?
李严道,不敢多饮,多则伤身。
邓芝见其不乐,似有幽恨,又说李严道,诸葛丞相已仙逝,卿可以释怀耳;所谓万千恩仇,一死了之。
李严道,何言不能释怀。诸葛亮鞠躬尽瘁,披肝沥胆,清廉自律,举轻若重;扶弱主,拒强敌,如履薄冰;转乾坤,撑危局,如补天缺;又百折不挠,奋进不止,坚韧不拔,异乎常人。若无诸葛亮,先帝难创基业,天下难成鼎足,此丰功伟绩,远非我辈能及,我何恨之有!
邓芝闻此,大为欣慰,又道,若诸葛丞相能知此论,应含笑九泉。然卿不辞而走,岂不因责之甚严?
李严道,我所以去,与此无关。蜀汉孱弱,虽勉为一足,然不足与曹魏、东吴抗衡,若阻断秦巴,塞绝僰道,雄踞关隘,屯兵险要,或能安处一隅;若不顾强弱,不应天命,逆势而行,必毁于一旦。然先帝遗愿不可违,诸葛亮雄心不可止,既非同道,不能共谋,不如寄情山水,以免徒增烦恼。
邓芝沉吟良久,叹息道,诚如卿所言。诸葛亮屡屡北伐,实因遗嘱所在,故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卿应知其中无奈。
李严冷笑道,既知不可为,何必强为!所谓遗嘱,不过小义,诸葛亮竟至死不悟,足见虽圣贤而不能无过;他日蜀汉倾覆,诸葛亮难辞其咎!
邓芝大为震动,又道,既诸葛亮已去,卿又颇知利弊,何不随我还朝,禀明陛下,重拟方略,以绝危机?
李严苦笑道,数次北伐,历时多年,消耗之巨,不可估量;诸葛亮兴农桑,开商贸,虽所获颇丰,仍不能抵其所耗。今蜀中疲敝,士民怨恨,犹如大厦失柱,江河吞岸,败亡之势,岂能逆转!
邓芝不甘,再劝李严道,卿洞若观火,其言精警,令人猛醒;我知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以扶危济弱为所荣,今颓敝如流,正当力挽狂澜,大显英雄本色,卿何忍辞之!
李严断然道,所谓君子远祸乱;卿勿再言,我已心如死灰,不能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