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1页)
从古树村回来后,车窗外的风景从连绵山峦变回熟悉的城市街景。
层叠的绿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立交桥和整齐的行道树。
山间的鸟鸣被车流的引擎声取代,空气里清冽的草木香变成了淡淡的尾气味。
妈妈坐在副驾驶,手无意识地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贴着那道弧线,拇指在肚脐周围轻轻画着圈。
空调吹出微凉的风,午后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晒在她左侧手臂上,卷起的袖口边缘泛起薄薄的金光。
她几乎没往窗外看。
要么闭眼假寐,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要么趁我专注开车时,侧头偷偷看我。
我开车的样子很认真——双手握着方向盘,眉头微蹙,偶尔舔一下嘴唇。
有一次她睁开眼,正撞上我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像一对刚谈恋爱的高中生,在教室里偷看对方,被发现了又假装没看。
她拉了拉安全带。
带子勒在肚子上,不舒服。
她试了两种方式——从肚子上面绕,太松;从肚子下面绕,勒得慌。
最后只能用手把带子往外撑着,让它在肚子前方悬空。
手腕很快酸了。
我余光瞥见她的动作,伸手在中控台的储物格里摸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给。”我眼睛还看着路。
妈妈接过——是一个安全带调节扣,可以改变安全带的固定角度,让带子不勒肚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个小东西,塑料的,浅灰色,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想问我什么时候买的,但没问。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调节扣装好,安全带终于服帖地绕过了肚子侧面。
她靠回椅背,把手放回小腹上。
“看路。”她轻声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回到小区楼下,我把车子停稳。
引擎熄火后,车内的安静忽然变得很清晰——空调的嗡鸣停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妈妈解开安全带,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我。
她的手指还搭在安全带扣上,指节微微发白。
“晨晨,回到家里……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的,妈。”
“不是妈。”她纠正道,声音很轻,但字字有分量。
她的手从安全带扣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在家里面,在你老婆面前,我还是你妈。婷婷……只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心里一酸。
那个名字——婷婷——在古树村的民宿里喊了无数次,在枕头边喊过,在蒸汽弥漫的厨房里喊过,在求婚时喊过。
可此刻,在小区楼下,在车子里,这两个字忽然变得像偷来的东西。
我伸手复上她放在腿上的手背,掌心包住她的手指:“嗯。我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妻子伟俪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袋打开的薯片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薯片袋敞着口,边缘已经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