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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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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之留居正也,名曰为社稷。须知社稷所重,莫过于纲常。而元辅大臣者,纲常之表也。弃纲常而不顾,何社稷所能安?

雒遵声情并茂读完奏章,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吴中行赞道:“雒大人这篇疏文,痛快淋漓,真千古奇文也。只是言辞过于激烈,连皇上也捎了进去。一旦投进,下场不会比我俩好到哪里去。”雒遵道:“雒某正有此意,陪二位在此一跪。”雒遵话音刚落,韩揖也凛然说道:“还有我哪,我既来到午门,就没打算回去。”赵用贤又大叫起来:“快哉,快哉!读此雄文,真想浮一大白。”雒遵拱手朝两位跪着的同道一揖,言道:“二位在此稍候,我和韩大人投本去了。”

话犹未了,围观的人早给他们二人让出一条道儿。城楼上吊篮放下。雒遵把奏章放了进去。

午门城楼上,冯保对陈应风恶狠狠地说:“老夫就不信邪,这帮秀才真的不要命!”

白灰在砖地上划出三十六个方格,每一方格填上一个州的名字,每一个方格中间还搁一只小瓷碗。朱翊钧一人坐在藤椅上,近侍们都站着。朱翊钧和客用、孙海一帮近侍在玩掷金城的游戏。孙海手拿一枚铜板,站在白线两丈开外,眯眼看着方城里的小瓷碗,抬手试了两下,然后一伸手把铜板扔过去。铜板没有击中瓷碗,滚出老远。坐在藤椅上的朱翊钧嘴一瘪,讥道:“孙海,你怎么这么笨?”

孙海道:“万岁爷,您不是说每人可投三次吗?”

朱翊钧点头允了:“好吧,你还可以投一次。”

孙海又拿起一枚铜板,再投,投出的铜板掉进小瓷碗中,却又弹了出来,旁观的近侍们都为他惋惜。孙海问坐在藤椅上的朱翊钧:“万岁爷,奴才这枚铜板算不算投中了呢?”朱翊钧道:“不算。”孙海分辩道:“可是,它是从碗中弹出来的呀!”朱翊钧道:“既弹出来,就不能算投中嘛。你想骗朕的赏钱,没门。”孙海抓耳挠腮,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奴才吃亏了。”

朱翊钧又喊道:“下一个谁上?”客用站出来:“奴才试试。”

投完奏章的雒遵、韩揖又回到吴中行、赵用贤身边站定。一位年轻官员走近,问:“雒大人,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雒遵道:“等着皇上下旨来抓我。”年轻官员赞道:“雒大人不畏强权捍卫朝纲,勇气可嘉。”吴中行耸了耸颈上戴着的大木枷,问:“你是谁?”雒遵告诉他:“他是新科进士,刑部观政邹元标。”邹元标趋前一步,拱手道:“四位大人,邹某不才,但敬慕你们的为人。”

朱翊钧瞄着客用,问:“你嘴里好像含了什么东西?”客用伸手从嘴里抠出一枚铜钱来:“启禀皇上,奴才把铜钱用口水濡湿,它就不会嘎嘣嘎嘣地乱飞。”朱翊钧笑道:“你当年弄蚂蚁大战,朕就知道你是个人精,快投。”

客用答应了一声:“哎。”先朝皇上深深一鞠躬,然后挽起袖子站到投掷线上,眯眼看准瓷碗,稳稳地投了过去。湿漉漉的铜钱不偏不倚,正好掉进碗中,由于沾水,也不发生任何弹跳。众太监一阵惊呼。孙海伸头看那方格,大叫道:“万岁爷,客用投中的是扬州。”朱翊钧屁股离了藤椅,朝方格中看了看:“扬州?客用怎么这么好的运气,投中了扬州。”客用伸着手:“万岁爷,奴才的赏银……”

朱翊钧道:“少不了你的。”

朱翊钧挥挥手,一名内侍托了一只垫了红绒布的木盘上来,上面放了五钱银子。朱翊钧朝木盘一指,对客用笑道:“拿去吧,权且把扬州赏给了你。”客用眉开眼笑:“谢万岁爷。”客用伸手拿过银子,正要退下,忽然听得有人尖叫一声:“且慢!”众人回头一看,冯保走了过来。

朱翊钧问:“什么旨意?”

冯保道:“将扬州赐给客用的旨意。”

朱翊钧扑哧笑出声来,辩道:“朕开的是玩笑。实际只赏给他五钱银子。”冯保则说:“天子无戏言。万岁爷若不收回旨意,客用就白得了一个扬州。”朱翊钧有些不耐烦,鼻孔哼了一声:“好吧好吧,刚才那句戏言,算朕没有说。”冯保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站起来训斥客用:“你这个小奴才,真不知天高地厚。皇上赐你扬州,你本该诚惶诚恐,赶紧谢辞才是,你偏偏还眉飞色舞说一句‘谢万岁爷’,这话是你答的吗?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客用气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但不敢辩驳,勾着头一声不吭。

朱翊钧问:“大伴,今日有何要事?”

冯保欠身奏道:“启禀万岁爷,午门外又发生了大事。”朱翊钧想起吴中行、赵用贤两人在午门外戴枷罚跪,已经是第二天了。冯保道:“今天又有两个人上本言夺情事。”朱翊钧一挺身问:“谁?”冯保道:“雒遵与韩揖。两人都在刑部任事。两人都是高拱的门生,当年都是六科廊的言官,京察之后被调任刑剖降职使用。”

朱翊钧点头道:“好哇。高拱的死党逮着机会,又跳出来与朕作对了。”

萃秀阁内,玉娘着急地来回跺着步。春花和秋月进来,玉娘急问:“怎么样?”春花道:“那刘朴把钥匙一直捏在手上,根本就没松开过。”秋月看玉娘急得团团转,道:“我倒有个主意。刘朴一到中午就有睡午觉的习惯,到时候我想办法进入他的值房,把钥匙偷出来。”

朱翊钧听冯保读完雒遵、韩揖的奏本,勃然大怒,骂道:“雒遵、韩揖这两个狂徒,胆敢骂朕!”

“据东厂的密探侦伺得知,三天前,也就是翰林院编修吴中行与赵用贤二人上本的头天晚上,雒遵与韩揖应吴中行之邀,曾去灯市口的天香楼宴聚,一共去了七个人。他们名曰宴集,实际上就是替张瀚鸣不平,并商量如何上本,反对皇上慰留张先生。雒遵还在天香楼上写了一首《金缕曲》的词,反对张先生夺情,并在那里商量好,吴中行赵用贤的奏本先上,雒遵与韩揖随后跟进。”冯保禀道。

朱翊钧说:“这两人更坏。”

冯保连忙点头道:“万岁爷说的极是。”

朱翊钧又问:“雒遵本子中说妖星出现,是怎么回事?”冯保道:“昨夜里,天上的确出现了流星。而古人所言妖星,指的是扫帚星,只要它一出现,地上就有灾害发生。京城上空出现的流星,乃自然天象,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冯保道:“雒遵一心要张居正回家守制,故捕风捉影,混淆视听。”

朱翊钧脸一沉,让冯保立即命令锦衣卫,把雒遵、韩揖二人拿下,冯保问:“万岁爷,这事儿,要不要请示太后?”朱翊钧道:“不用了。母后这会儿正在抄经,何必去烦她?何况她早已明确表态,对这些犯上作乱之人,一律严惩。”

“请问万岁爷,如何严惩?”

朱翊钧道:“朕已降旨吏部询问,昨日已有回答,给吴中行、赵用贤二人,各廷杖六十,贬为编氓,永不叙用。今日的雒遵、韩揖二人,气焰更加嚣张,廷杖各加二十,流徙三千里,戍边充军。”

冯保又问:“廷杖何日执行?”

朱翊钧道:“明日辰时,通知大小九卿四品以上臣工,都到午门外观刑,一个都不准缺席。”

冯保低头道:“奴才遵命,现在就去传旨。”

午门广场罚跪的人,除了吴中行和赵用贤,又增加了雒遵、韩揖二人。四人戴着大木枷,跪在一条线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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