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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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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堂内,武清伯穿了一件簇新的绣蟒朝服,坐在客堂里,指挥一帮仆役搬东搬西布置环境。李高走了进去,得意地对父亲说:“爹,咱早上一出门,就讨了个吉兆。”

武清伯问:“啥吉兆?”

李高说:“几个叫花子念顺口溜,说咱家男的都是大金龙,女的都是大彩凤。爹,咱姐叫彩凤,可京城里的人,不管老少贵贱,都只知道李太后,却是没几个人知道她叫李彩凤的。那个铜豌豆却张口说出‘女的都是大彩凤’。”

武清伯听了咧开嘴憨憨地笑了,叹息道:“自从棉衣闹出了风波,咱们一直提心吊胆。现在总算逃过了这一劫,闹了个欢欢喜喜过大年。”想着又担心地问:“狗蛋,你姐说,今儿个差人来送年节礼,该不会诳人吧。”李高道:“这怎么会呢?咱听了老驸马爷许从成的主意,把京城里头的势豪大户都请了来,让他们看看,咱们家,还是天字第一号皇亲。”

显贵满座,大家有说有笑。门役滚葫芦跑进客堂,禀道:“老爷,宫里送礼的太监到了。”李伟忙说:“快请!”

李高随门役出去。不一会儿,就把乾清宫管事牌子张鲸领了进来。张鲸的身后,有两名小火者抬了一个大红的礼盒。张鲸见宾客满堂,愣了一下,走到李伟跟前抱拳一揖,言道:“老大人,太后李娘娘差奴才前来送礼。”李伟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哇,咱闺女啥时候儿都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张公公,太后这一晌可好?”

张鲸道:“好,每日还是抄经念佛。”

寒暄了一阵儿,把李太后、小皇帝和宫里有势力的大珰问遍了,张鲸一挥手,两个小火者将礼盒儿抬到客堂中央放下。李伟问太后送的什么礼,张鲸只是说不知道,说是送完了这趟礼,他还赶着回去交差。李高把一锭银子塞到张鲸手上,张鲸道谢而去。

许从成第一个起身离席,摇着臃肿的身躯走到礼盒儿跟前,绕着礼盒儿走了一周,开口说:“俗话说,亲不亲,一家人。李太后虽然把武清伯叫到会极门训戒了一番,但那是做给张居正那帮大臣看的,内心中,她还是惦记着武清伯。大凡什么事到了节骨眼儿上,还是亲情为大吧。”

客堂里七嘴八舌议论开来。这些客人多是皇亲,多恨张居正恨到牙痒,因此一片喧闹声中,“张居正”三字出现得最多,有因太后送礼回家拍手称快的,有骂张居正不自量力的,甚至有人咬牙切齿地咒他无病自死。朱希孝坐在李伟旁边,听到这些议论,他脸上笑容渐渐消失,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才和缓言道:“居家友聚,议论国事朝政,实乃朝廷大忌,诸位还是谨慎些个。”

许从成朝众人做了个鬼脸,走到礼盒儿跟前问道:“大家猜猜,这礼盒儿里装的是啥?”有人说:“银锭。”李高上前掂了掂,道:“并不沉的。”许从成道:“那就不是银锭了。咱也猜度不出来,干脆,还是请武清伯打开,咱们一睹为快。”

众人一齐说好。

武清伯满面笑容走近前来,看着系在礼盒儿外头的彩带及绸花,喜不自胜。李高递给武清伯一把剪刀,武清伯舍不得剪,硬是笨手笨脚去解那彩带的结子,弄了半天才解开。待他打开层层包装,只剩最后一层绸布时,许从成大喊一声:“慢!我要大伙儿再猜猜,这究竟是个啥礼物?”

有说金元宝,也有说是上等的玉石,说大银票的也有,许从成笑道:“好。诸位,谁猜对了有奖。武清伯,快打开,让大家见识见识。”

李伟应了一声:“好嘞!”迫不及待掀开绸布。围观者顿时傻了眼。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把砌刀。盒子里还躺着一张红纸,上书:不要忘本。

众缙绅面面相觑,屋里头霎时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下也听得见。许从成打破了这片寂静,依然摆出他那种浑不吝的态度:“你看你看,这肯定又是张居正的主意,大过年的送这么四个字,这不是成心作弄您吗。”

武清伯将砌刀扔在地上,怒道:“竟敢用这砌刀来戏弄你爹,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女儿,你别以为我离开了你就不能活,大不了我真的去给人砌墙。”李高在一旁挑唆道:“对,咱给人去砌猪圈,这又不是丢咱的脸,是丢她太后的脸。”

怒骂了一阵,李伟犹自恨恨,转身要到里面去,忽又想起:“儿子,帮我把那砌刀捡起来,看看那刀口是不是摔卷了。”

冯保亲自来找张四维,令他颇感意外。他极其谦恭地喊了一声“冯公公”,说自己从礼部尚书晋升为内阁辅臣不过两个月,多是蒙圣上眷顾和冯公公扶持。冯保对他说:“皇上批准你入阁,旨意写得明白,‘随元辅张先生入阁办事’。因此,老夫提醒你一句,凡事不要自作主张,要多听首辅的。”

冯保格外亲热地一笑,转而又说:“首辅看你办事谨慎,脑袋瓜子好使,才决定提拔你。他这样做,可是冒了风险的。谁都知道刚刚发生的棉衣事件,始作俑者王崇古是你舅舅。按理说,出了这大的事,你们舅甥二人应该降职才对。可是,你不但没有降,反而升任内阁辅臣。听说你舅舅王崇古,首辅念他是不可多得的军事人才,也准备升他。当然,在太后与皇上面前,咱也帮你说了不少好话。”

张四维听到这,更加诚惶诚恐,忙说了些知恩图报的话。冯保道:“咱也不要你报什么恩,你好好儿为皇上办事,咱就放心了。”说毕,眼睛看着他。

张四维心头一动。自冯保进来,他就觉得他似乎有什么事要对他说;接下来对他拉扯了很多他是如何入阁的话,似乎摆明了他冯保于他有恩,接下来,是要他做点什么作为回报了,但具体是什么事,他又不明说。联系到他刚才所说的棉衣事件,张四维忽然想起,京城里盛传胡自皋是冯老公公的关系,当初抓他的时候,冯老公公却颇有大义灭亲的话头,这事前几天落到他的手上,还正在这里猜度冯老公公的意思,这次他过来,莫不是为了这个?

张四维忙上前一步,对冯保说:“冯公公过来,正好下官有件事请教,就是刚才所说的棉衣事件,皇上虽然下旨秘密处死邵大侠,但另一个案犯胡自皋,究竟该如何定刑,下官想听听冯公公的意见。”

冯保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怎么,这事儿归你处理?”

张四维弯腰道:“首辅交给我办。”

冯保问:“首辅什么意思?”

张四维道:“首辅对贪官一向痛恨,他的意思肯定是要严惩。”

冯保看似随口说了一句:“唔,这个胡自皋肯定应该严惩。他虽然没有死罪,但活罪难逃。”张四维心领神会,冯保的意思,是要让他想办法保住胡自皋的命。又扯了一些别的闲话,才起身告辞了。送他出门时,张四维对他说:“冯公公,咱想办法斡旋,把胡自皋判一个三千里外充军,您看如何?”冯保看了他一眼:“就按你的意思办理。”

张四维翻遍了卷宗,对张居正摆出几点:胡自皋一再辩解自己与棉衣事件无关,批盐引是邵大侠设局诳他,不得已而为之。贪墨方面,有人证物证,能够落实下来的,他实实在在贪墨了九万两银子。南京刑部已派员抄了胡自皋的家,除了家中细软值钱物件,能折出三万多两银子,实际的现银也只有三万多两。

张居正虽然深知抄家所得以及个人交代只是胡自皋贪墨的九牛一毛,但因张四维暗示了冯保的那句话,令他知道了冯保有保胡自皋之意。胡自皋果然听了邵大侠的话,死活不肯攀扯冯公公,紧要处守口如瓶。张居正无奈同意了张四维的处理办法:将胡自皋家产充公,个人流涉三千里外戍边,永不准开籍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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