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2页)
王国光说:“王侯勋戚有几个靠俸禄吃饭?三年不给薪银,他们照样花天酒地锦衣玉食。”
张居正点头:“你说得对,真正有困难的是那些小官吏,这件事,我认真思虑过,从下月起,两京官员的薪银,再不搞胡椒苏木折俸了。我已找到了京城巨富郝一标,请他收购国库里存放的胡椒苏木。”王国光叹道:“唉,叔大啊,为了官员的月俸,你也算是绞尽脑汁啊!”张居正说:“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吗,有些官员想利用胡椒苏木折俸的事,抵制正在进行的京察。”
王国光正想说,这些人无非是高拱的余党,张居正却说:“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再不要说高拱余党一类的话,一些心怀叵测的人,反对京察的理由,就是说我张居正借京察之名,要清除高拱的势力。你知道,我与高拱在政见上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器重的一些官员,也是我欣赏的,这次京察,可能有的高拱培植的亲信,不但不会免职,而且还会升官。”王国光赞他:“您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哪!”
纪有功从凳子上起身,推了推在书案前打呼噜的金学曾,金学曾抬起惺忪睡眼,见纪有功凶神般站在跟前:“你怎么不去传话?”金学曾打着哈欠说:“司务不出来,我一个九品芝麻官,怎敢进去找他。”纪有功骂道:“呸,小人!”金学曾站起道:“瞧你那德性,榆木脑袋棒槌腿,鳝鱼眼睛狐狸嘴,上下左右看不出个人样儿,还敢骂咱爷是小人!”纪有功冲上去把金学曾衣领一封,拖着他原地转了个圈,吼道:“你骂,我叫你骂!”
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打闹声传遍户部前后几重院子,一时间上百人跑到值事厅前观看。几个人连拉带拽把他们分开,只见纪有功的脸已被金学曾挠出了几道血印子,而金学曾的官袍也被纪有功撕开了一个大豁口,样子都极为狼狈。
王国光问:“何人在此吵闹?”书办进来禀道:“王大人,金学曾和礼部前来的官员打起来了。”王国光惊道:“怎么,是杨用成?”书办说:“不是,是另一个。”张居正在旁说:“这个金学曾,果然是个惹事之人。”王国光忙问:“首辅认识金学曾?”张居正道:“不认识,但听说过,在储济仓与章大郎发生争吵,不就是他吗?”王国光说:“我早上刚到值房,司务就禀报说金学曾有急事求见,我想他一个闲得发霉的观政有何要事,因此挡了,没想到他竟和礼部官员打起架来,真是岂有此理。”张居正说:“你传话让他进来,我倒想见见这个人。”
司务官正教训金学曾:“你看看,让你到储济仓监称,你与北镇司官员打起来,闹出人命。让你在司务署当值,你又和礼部官员打起来,看你白白净净的书生一个,怎么就是个灾星呢?”书办走来,道:“金学曾,部堂大人让你去。”金学曾一跃而起,朝司务官深深一揖:“您教训得对,待会儿卑职再来领训。”说着,跟着书办离去。围观的人们看着他那滑稽样子,均忍俊不禁。
金学曾进门便拜:“卑职九品观政,金学曾叩见首辅张大人和部堂王大人。”因磕头用力太猛,头上的乌纱帽掉在地上,他不敢用手去捡,而是用脑袋去勾,结果越推越远。张居正与王国光忍不住笑出声来。王国光道:“快把帽子捡起戴上。”
金学曾说着:“谢部堂大人。”赶紧拾起帽子戴正,挺身直跪。
王国光问:“你为何在廨房撒泼?”金学曾说:“为的是替部堂大人泄愤。”王国光恼道:“你说什么?本部堂有何愤怒,要你这九品观政帮着宣泄?”金学曾说:“部堂大人可以对卑职不屑一顾,但卑职既观政户部,却不能不为部堂大人解忧。”王国光说:“瞧你还振振有词,你和谁打架?”金学曾道:“礼部六品司务纪有功。”王国光问:“为了什么?”金学曾说:“他来咱户部要钱。”王国光说:“他要钱与你何干?”
金学曾跪在地上,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地禀道:“与卑职虽不相干,但我却不能不出这个头,这个礼部,好像是成心跟咱户部作对,这位纪有功,开口就要五千两银子,说是礼部有急用,那副傲慢样子,倒像是债主,户部欠着他的。因此卑职怄不过,我跟他争论几句,他竟冲上来抓我的衣领,所以就打起来了。”
王国光点头,但接着说:“咆哮公堂,殴打来衙门办事的官员,怎么说都是你的不对,本部堂为申明纪律,罚你三月俸银,你服不服?”金学曾说:“不服。”王国光问他:“为何不服?”金学曾说:“是他先打我的。”王国光道:“那也是因为你言语撩拨了他。”金学曾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乃古训也,我谨遵古训只是动口,有何过错?”
王国光无奈得紧,转头对张居正说:“叔大,本部堂治部无方,竟出了这样一个叫鸡公。”张居正看着金学曾问道:“你方才说礼部前来要钱的官员叫什么?”金学曾说:“回首辅大人,叫纪有功。”张居正问:“他为何要钱?”金学曾道:“他不说。”张居正让拿来他申请用银的咨文,书办进来,递上一张纸给王国光,王国光看过对张居正说:“礼部申请用银五千两,说是为了接待高丽使节。”张居正道:“难怪纪有功态度倨傲,因为礼部申请用银是关乎朝廷体面,人家占着理。”
金学曾说:“回首辅大人,礼部虽然占理,但这也正是礼部的刁钻之处。昨日杨用成交了六千两泰山香税银到太仓,今天就派人前来申请支银。这不是掐着咱户部的脖子做事吗?要说用银,京城五府六部几十个衙门,有哪个没有正当理由前来户部支银?如果这五千两银子给了礼部,不过今夜,全京城都知道户部开始放银了。到明日,你看吧,户部衙门就成了城隍庙的庙会。”
王国光听后说:“首辅已经讲过,礼部支银是关乎朝廷体面,这上头如何能讨价还价?”金学曾说:“部堂大人,恕卑职斗胆再讲一句,礼部此番咨文请银,仍是心怀叵测。”张居正感兴趣地抬起头:“究竟如何一个心怀叵测,你说说看?”
金学曾说:“京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要说最有钱的,还是礼部,它有三大块财路,一是天下僧道度牒的发放,事权归礼部,就此一项一年也能收起二万多两银子,这笔收入虽然要收归太仓,但礼部从中也有手脚可做。其二是各处佛道名山的香税银,也归礼部代收,过手的活水钱,可以先花了再说,这回杨用成正是如此行事,因此也不需卑职饶舌。还有第三项收入便是花捐,这完完全全不受监控,成了他礼部的私房钱。”
王国光吩咐书办给他端了一杯凉茶,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又道:“洪武皇帝建国之初,便建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凡隶在乐籍者,每年须得纳税,称为花捐,这笔钱归礼部征收。洪武皇帝创立此制的本意是,用花捐的银子来解决每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然而每年征收的花捐究竟是多少,从来没有人认真查验过;二来每次会试用银是亏是盈,一直是本糊涂账。上次会试是隆庆五年,如今过了二年,礼部积存的花捐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可是,现在礼部堂官却放着这大一笔银子不用,反倒咨文户部申请五千两用银招待高丽礼官,这简直成了财主找叫花子讨银子,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现在,若是派人到礼部查账,查不出问题,就卸下卑职的脑袋!”
张居正说:“金学曾,你且先退下。”金学曾意犹未尽:“首辅大人,卑职的话还未说完呢。”张居正说:“没说完等会儿再说,先去把你这破衣服换一换。”
金学曾离开王国光值房走到廨房外长廊,远远看到司务官走在前面。金学曾紧走几步,喊道:“李大人。”司务官站住,幸灾乐祸地说:“怎么样,挨剋了吧?”金学曾说:“今晚上在淮扬酒楼的那顿宴席,你请定了。”司务官问:“为何?”金学曾说:“部堂大人接见了我,同时还有首辅大人,怎么样?”司务官点着他的脑门子说:“你这鬼精。”两人大笑。
这边厢,张居正问王国光对金学曾方才讲的这一番话有何看法,王国光道:“诚如金学曾所言,这个礼部肯定是一本烂账。若要严厉追查,肯定能挖出一窝贪官来。”张居正答道:“是啊,自吕调阳入阁之后,这个王显爵在礼部闹得乌烟瘴气。我近日推荐新的礼部尚书,皇上还未批旨下来。”王国光道:“查实各部门有关账目,也应属于京察内容。”张居正说:“是啊,所以你这里可先派人到礼部查账。”王显爵肯定会阻挠,因此户部派往礼部查账的人,一定要有勇有谋,这样的人难找。张居正说:“我看就让金学曾来承担,你意下如何?”王国光恍然道:“这个搅屎棍,倒是合适人选。”
这时,姚旷进门道:“大人,大内派张鲸前来宣旨,请你即刻回值房接旨。”
太监张鲸身边站着两个小火者,抬着一个礼盒。张鲸道:“张先生接旨。”张居正一提袍角,准备跪下接旨。张鲸说:“张老先生,免了礼吧!今儿个,皇上是口谕。”接着念道,“说与张先生知道,朕每见你忠心为国,夙夜操劳,心实悯之,又听说胡椒苏木折俸,先生与两京所有官员同等,朕愈觉难过!今特赐纹银一百两,大红丝绢二疋,光素玉带一围。钦此!”
张鲸念毕,吩咐小火者打开礼盒,把几样物品放在桌上摆好,请张先生过目。张居正对着乾清宫方向拱手道:“臣何德何能,蒙圣上如此眷顾。”张鲸道:“张先生,咱这就回去缴旨,皇上还在东暖阁等着哪。”张居正关切地问:“皇上还在值事?”张鲸道:“由冯公公陪着,在练习书法。”张居正说:“我正想写揭帖进宫,请求皇上召见,你来了正好,帮我带帖子进去。”
张居正伏案写帖,姚旷进来报道:“吕阁老有要事相见。”张居正说:“你请他进来。”张鲸接过帖子,拱手道:“不多打扰,我先走一步。”说毕出门。
吕调阳进门看见桌上的赐品,张居正说:“这是皇上的恩赐,说实在我是受之有愧!胡椒苏木折俸,事态并未平息,更何况所付代价是京城的所有京官!”吕调阳道:“但你毕竟是首辅!皇上与您的君臣之谊,足为千古楷模。”张居正说:“吕大人找我究竟有何事?”吕调阳抖了抖手上的签纸:“也没什么大事!”张居正问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吕调阳把手往后缩,说不值得看,张居正愈发奇怪,催促他拿来,吕调阳犹豫再三,把手上那张笺纸递了过去。原来是一首绝句:
吊童主事
古拙宁争饭一瓯?
乘风南去弄清流。
君魂谢过皇恩去,
过罢孤山有莫愁。
张居正疑道:“童主事,是不是那位礼部仪制司主事童立本?”吕调阳说:“正是。”张居正问:“他怎么了?”吕调阳说:“昨夜里,他上吊死了。”张居正大惊,吕调阳道:“我当过礼部尚书,童立本曾是我的属官,他这一死,我不表示一下哀悼,恐为士林讥刺,但又怕前往童家致祭,惹出是非来,一时拿不定主意,故来请示您。”
张居正问:“有什么是非呢?”
吕调阳道:“时下一些官员,想利用胡椒苏木事件抵制京察,我若前往童立本家,恐怕别有用心之人会借此大做文章。”
张居正知道现在的确会有人利用童立本之死大做文章,但童立本毕竟死得可怜,他让吕调阳代表内阁前往致祭一番,顺便把皇上赐赠的一百两银子也带给童立本的家属。但吕调阳不赞同,说国朝以来,从来没有哪一位大臣敢把皇上的赏赐转赠他人的。皇上赏赐乃大臣之幸,若不珍爱,岂不是对皇上恩典的亵渎?张居正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但仍让吕调阳前往童家致祭,这个时候由他出面较为妥当。
张居正沉思,半晌,他冲着门外喊:“姚旷。”姚旷进入,张居正对他说:“你把游七给我叫来,马上!”
魏廷山走进吏部值房,将一张笺纸递到杨博手上。这是讣告,署名童从成、童从稷,是童立本的两个儿子。童从成小名柴儿,是个傻子,童从稷远在故乡参加乡试,童立本身后凄惨得很。杨博叹道:“童立本若不上吊,挨到今日不就好了,郝一标打出招牌来,收购所有的胡椒、苏木。”魏廷山说:“童立本一是生活无着落,二是担心京察过不了关,会被免职,故走上绝路。”杨博对他说:“你这话可有失偏颇,童立本的死不该与京察挂上钩。”魏廷山道:“可这是实情,不然他怎么会走上绝路?博老,这万历新政,未必需要这样开头?”
游七进入,张居正怒视着他:“你现在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叫你都叫不动了。”游七低头道:“小的不敢。”张居正问:“那你为何磨磨蹭蹭到现在才来?我知道你那位远房表哥童立本,昨晚寻了短见,你心里不好受,所以我也就不怪罪你了,去,从我这提二十两银子,带给他的家人。”
游七含泪道:“人都死了,给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