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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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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心里不会有太久的惆怅,不一会儿,朱翊钧和孙海又玩得十分高兴。长长的永巷,僻静无人,朱翊钧与孙海一前一后走在巷道中。朱翊钧问:“孙海你今年多大了?”孙海道:“十五岁。”朱翊钧说:“你比我大五岁,你啥时候进宫的?”孙海道:“隆庆三年,已经三年了。”朱翊钧抬头望了望天空,问:“宫外有什么好玩的吗?”孙海说:“回太子爷,宫外好玩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你看这赶庙会、看社戏、玩狮子、踩高跷、打炮仗、放河灯、斗蛐蛐、过家家,哎呀,太多了,太多了。”朱翊钧说:“孙海,宫外头有那么多好玩的,你为什么还要进宫来?”孙海答道:“太子爷,不瞒您说,奴才家太穷,不得已才跑这来,变成个男不男女不女的。”

眉发斑白的老太监王凤池坐在杌子上,客用穿着内侍的衣服跪在地上,正抽抽嗒嗒地哭,看到朱翊钧推门进来,王凤池赶忙滚下杌子,伏跪请安。

朱翊钧问:“你是干什么的?”

王凤池说:“回太子爷,奴才是教坊司里打鼓的。”

朱翊钧指着跪在地上的客用:“你为何欺侮他?”

王凤池说:“他犯了错儿,奴才按规矩惩罚他。”

“他犯了什么错?”

“这小杂种吃了豹子胆,竟跑到御花园把鸟窝儿给掏了。”

本来有些同情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太监,现在听说是他掏了鸟窝,朱翊钧便生起气来,朝客用屁股上踹了一脚:“原来鸟窝儿是你掏的,该打!”

客用摔了个嘴啃泥,却不敢哭,又战战兢兢爬起来跪好,孙海将屋内仅有的一条杌儿搬过来,请朱翊钧落坐。朱翊钧凑近客用,好奇地问:“鸟窝里有什么?”客用说:“有鸟蛋。”说着把手伸进衣襕衫,掏出四只蚕豆大的鸟蛋来。

朱翊钧拿起一只,举到阳光下照了照,问:“你掏鸟蛋干什么?”客用说:“喂蛤蟆。”朱翊钧听了十分稀罕:“喂蛤蟆?我看你是想诳我,你想自己吃,是不是?”

王凤池在一旁回答:“太子爷,这小奴才真的养了两只蛤蟆。”

朱翊钧愈发好奇,问:“你养蛤蟆干什么?”客用说:“我养的是蛤蟆元帅,让它们带兵打仗。”朱翊钧惊奇地睁大眼睛道:“蛤蟆带兵打仗?在哪儿,让我瞧瞧!”

客用爬起来跑进里屋,提出一只布袋和两只竹筒来。他先从布袋里倒出两只蛤蟆,有茶盅托盘那么大,一只背上点了红漆,另一只背上点了白漆。两只蛤蟆一落地,就互相扑了一扑,然后头朝小太监,挨着站成一排。客用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两只癞蛤蟆的脑袋,又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朱翊钧,说了一句:“给太子爷请安!”只见那两只癞蛤蟆侧过身子,朝向朱翊钧,把两只前爪直直地伸着,齐齐儿地把脑袋往前探了两探。这笨拙却又极通灵性的动作,惹着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笑毕又啧啧称奇。

刚看到癞蛤蟆滚落地上的时候,朱翊钧还有些害怕,经过这一番表演,他一下子变得乐不可支。他指着仍向他趴着的蛤蟆问孙海:“它们是不是蛤蟆精?”

孙海也不懂,他朝小太监呶呶嘴,说:“你回答太子爷。”客用说:“回太子爷,它们不是蛤蟆精,它们的动作是奴才**出来的。”朱翊钧兴奋地问:“癞蛤蟆还能**?它们还能表演什么?”客用说:“请太子爷往下看。”

客用说着,又把那只竹筒搬了过来。在蛤蟆两边分开倒着摆好,竹筒口相对,中间隔着两尺多宽的空地。客用一击掌,红背蛤蟆便爬向左边的竹筒口,白背蛤蟆爬向右边的竹筒口。客用又是一击掌,两只蛤蟆便朝着竹筒口鼓腮起跳,一连进行了三次。然后缓缓挪过身子,靠着竹筒趴下,脑袋都对着竹筒前的空地。这时间,只见竹筒里竟爬出了两队蚂蚁。红背蛤蟆这边爬出了红蚂蚁,白背蛤蟆那边爬出了白蚂蚁。两队蚂蚁直直地爬成两条线,一红一白,比墨斗线弹得还直。客用又一击掌,两只蛤蟆在竹筒边又鼓腮跳了一跳,而这两队蚂蚁也像得了号令,急急地往对方线阵上爬,顿时队形大乱。只见红白蚂蚁各自捉对儿厮杀起来,昂头拱腿,抵角相扑。搏战了一会儿,白队的蚂蚁显然抵挡不住,开始溃败。红队蚂蚁则越战越勇,乘胜追击。这时,客用又是一击掌,两只蛤蟆便开始向空地上爬。而正在厮杀的两队蚂蚁也赶忙鸣金收回,各自归队,一溜线儿地回到两只竹筒中。那两只蛤蟆依旧如前样,头朝着太子,乖乖地趴在那儿。朱翊钧、孙海、老太监王凤池全都惊呆了。

朱翊钧意犹未尽地抬起头,问客用:“你叫什么?”“客用。”“在宫中做什么?”王凤池抢着回答:“分在钟鼓司。”客用迷茫地问:“什么钟鼓司?”孙海一乐,嘻嘻说道:“连自己的差事都弄不明白,你这个太监怎么当的?”客用说:“我不是太监。”

这一下子闯了大祸,朱翊钧的脸色猛地变了:“你不是太监?你怎么进来的?”客用嗫喏道:“昨天晚上,他们给我穿了这套衣服,塞进轿子,就把我抬来了。”“他们,他们是谁?”客用不知道怎么说,伸手指着王凤池,说:“你问他。”朱翊钧看着王凤池,道:“你说。”王凤池吓得面如土色,道:“孟公公只是交代,让奴才把这个小子看管好。剩下的事,奴才一概不知。”朱翊钧道:“听你这么说,客用是混进宫来的?”王凤池叩头不迭:“奴才不知!”朱翊钧大怒:“大胆奴才,竟敢混进大内,我告诉你,我这就去禀告贵妃娘娘。”

一乘杏黄色的女轿停在一排小瓦房跟前,轿边跟着冯保一行。李贵妃走下轿来,问随轿跟来的朱翊钧:“钧儿,是这儿吗?”朱翊钧说:“没错!”冯保一挥手,随行太监邱得用把每扇门都敲遍,无人应答。李贵妃下令道:“给我把门全部踹开!”门被踹开后,每间房都空****寂无一人。李贵妃自语道:“这么快就逃了?”冯保也纳闷道:“是呀,这小子是怎么混进大内来的?”李贵妃点头吩咐道:“你这东厂提督,这回正好派上用场。他就是钻进了地缝,你也得给我抠出来!”冯保道:“奴才遵旨,奴才已吩咐下去,大内各个出口都已封锁,进出内侍,无论是挂乌木牌的小火者还是挂牙牌的太监,一律严加盘问。娘娘请回宫歇息着,这件事奴才一定办妥。”

紫禁城到处都是奔跑着的太监,守卫紫禁城的锦衣卫军士。一扇扇大门被撞开,东厂的掌贴刑率领众番役冲进去搜查盘问。紫禁城每一个通往外城的出口都有重兵把守,番役检查每一乘轿子,每一个人。

司礼监冯保值房内,冯保对一位进来的牙牌大珰吴和说:“你现在去找钟鼓司管事牌子李厚义,让他把那个王凤池给我带来。”吴和道:“冯公公,这事儿要不要和孟公公通通气?”冯保冷笑道:“通什么气?我告诉你,这可是贵妃娘娘的旨意。你要是办错了事,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冯保带着掌贴刑陈应风走进教坊司院内,只见王凤池直挺挺挂在屋梁上。冯保下令道:“将他解下来。”王凤池被抬了出来,冯保蹲下翻了翻他的眼皮和嘴唇,问陈应风:“李厚义呢?”人群中走出一位朱衣太监,说:“冯公公,卑职在这儿。”冯保下令:“把他绑了。”李厚义慌得一跪哀求道:“冯公公,小的实在没做什么错事,为何要绑我?”冯保指着尸首说:“大凡吊死的人,舌头都伸得老长。可这个王凤池却牙关紧咬。你再看看他脖子上,还有血印子,这分明是被人掐的。看来是有人存心要杀人灭口,你是教坊司管事牌子,第一个脱不了干系。”李厚义:“冯公公,我冤枉啊!”冯保:“冤枉不冤枉,进了东厂便知。绑了!”

冯保一挥手,两个番役把李厚义扑倒在地,双手反剪绑了起来。李厚义杀猪似地干嚎。正在这时,又有一群太监一拥而进,领头的便是孟冲。李厚义一眼瞥见孟冲,大声嚷道:“孟公公,快来救奴才,救救奴才吧!”孟冲明知故问:“是谁下的令,将李厚义绑了?”冯保说:“是我!”孟冲道:“在宫里头,我是掌印太监,没有我的命令,你那东厂怎能随便抓人?”冯保答道:“李厚义有杀人灭口之嫌。”孟冲指着地上王凤池的尸首,“哧”地一笑道:“什么杀人灭口,就这个?冯公公,咱俩进宫的时候,这王凤池就在教坊司里打鼓,胆特小。上次皇上排演《玉凤楼》,他老是把鼓点子打错,气得皇上要打他三十大板,要不是李厚义替他求情,这板子一下去,他早就吹灯拔蜡了。这李厚义如果想要他的命,当时为何还救他?”冯保说:“此一时,彼一时嘛,孟公公,这王凤池领着一个野小子擅入大内,这是犯了杀头的禁令。他王凤池既然胆小,哪来的勇气去上吊呢?所以我才怀疑,有人想杀人灭口!”孟冲道:“就算有人想杀人灭口,你怎么就能断定,这人一定是李厚义?”冯保说:“他是教坊司管事牌子,王凤池归他管,第一个值得怀疑的当然是他。”

李厚义又嚷:“孟公公,奴才冤枉啊!”

孟冲脸色越发难看:“冯公公,咱俩在大内共事三十年,今天,你听我一句话,把李厚义放了。”

冯保说:“我可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旨意。”

孟冲道:“可我有皇上的旨意,要不然咱俩一起去见皇上?”

冯保一脸佯笑:“孟公公既然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我就没话可说了,这李厚义就交给你了。”

冯保离开教坊司小院,陈应风跟上,低声问:“那个野小子,还找不找?”

冯保道:“找,就是上天入地,也得把他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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