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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明月照今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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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牟没有走。

无惨牵着你的手消失在走廊尽头以后,他还跪坐在书房里,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童磨靠在书架上没有离开,白橡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黑死牟先动了。

他把手里那支短笛放在书案上,笛子很旧,竹制的,颜色已经发黄。他的六只眼睛都闭着,但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你说的话。

你说要让鬼把你打成重伤。

你说要演苦肉计。

你说要斩草除根。

你的语气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你无关的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从继国家?

从继国家开始你就是这样的。你站在廊下教他剑术的时候,握着他的手纠正他握刀的姿势,你的手很软,你的声音很轻。你是温柔的,你是善良的,你是会在学生被父亲责罚时把他护在怀里替他挨巴掌的老师。也是会在月夜戴着面纱站在芦苇花海里、冷冷地看着白发苍苍的缘一流泪的刽子手。

这两种“你”同时存在,在你身上和谐共处。他从来不觉得矛盾,因为他也是这样。

他是继国严胜也是黑死牟,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下属,是缘一的哥哥也是杀死缘一的凶手。他和你一样,在漫长的岁月里长出了许多层皮肤。每一层都是真的,每一层都保护着下面那一层。最里面的那一层是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

也许是你,也许是无惨,也许是那对月亮。

黑死牟睁开眼睛,六只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

他想起你照顾他那三天,你衣不解带,无微不至,从白天到黑夜一直守在他身边。他的身体在转化过程中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每一次抽搐、每一次翻滚、每一次骨头断裂又重新愈合。你在旁边看着,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对无惨说“如果严胜撑不过来,我也会离开你”。无惨慌了,他从来没见过无惨慌成那个样子。那三天你几乎没有合眼,给他擦汗,喂他喝水,在他说胡话的时候轻声回应。你说“严胜,老师在,老师在这里”。他听见了,在那些疼痛和黑暗交织的时刻。他听见你的声音像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坠入深渊。他知道你爱无惨,但他也知道你爱他,不是男女之爱是师徒之爱,是更深的、更沉的那种。

你在那三天里用行动告诉了他——你在乎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叫什么名字。

所以黑死牟并不难过。

你爱无惨、你嫁给无惨、你是夫人他是下属——这些都不影响他心里的那轮月亮。月亮挂在天上,他在地上仰着头看。月亮不属于他,但月光落在他身上。

黑死牟把短笛拿起来。他想了想,把它放进了袖子里。

童磨靠在书架上,白橡色的头发垂落在脸侧。他的眼睛还露在外面,彩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光。他看着黑死牟把短笛收进袖子里的动作,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甜滋滋的笑,是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

“黑死牟前辈,夫人今天好厉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黑死牟说话。

“我从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不是那些会在我面前发抖、祈求我超度她们的普通女人。她看我的眼神不像在看教主,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没有人敢那样看我,连无惨大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你最好有用’的审视,她不一样。她看我就像在看——童磨,你怎么这么好笑。”童磨停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了。“我好笑吗?”

黑死牟没有回答。

童磨也不需要他回答。

童磨想起你很早以前来万世极乐教的样子,穿着女子大学的袴装,站在大殿门口仰头看那尊镀金的佛像。你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他说“这个佛长得不像佛”。当时他笑着问你“那像什么”,你说“像你”。他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你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

看穿他的伪装,他的演技,他那些甜滋滋的、让人想掐死他的笑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乎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甚至敢在他面前睡着,毫无防备地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书从手里滑落。他帮你捡起来,你没有醒。他看着你的睡脸想,这个女人胆子真大,敢在上弦之二面前睡觉,不怕被他吃了吗。他没有吃你,他帮你盖上了毯子。

后来他问过自己为什么,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上弦二,不只是教主,不只是童磨。

他的另一种可能,他自己也不了解的可能。

他今天看着你站在书房中央说出那些计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你比他更适合当坏人。

他杀人是为了吃。你杀人是为了保护你爱的人。他杀人没有理由,你杀人有理由,这就让他更可怕了。为了在乎的人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他看着你平静地说“让那些鬼把我打成重伤”,他感到了一种他很少感到的东西——佩服。

童磨把金色铁扇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扇子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低头看着扇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不清表情。

“黑死牟前辈,你还记得夫人第一次来无限城开会的时候吗?她手里拿着课本,坐在无惨大人旁边。猗窝座汇报的时候她低着头写字,半天狗说话的时候她翻了一页书。整个上弦会议对她来说就像一堂无聊的课,她写完了作业,收起笔,对无惨大人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无惨大人点了点头,她就走了。上弦们看着她的背影,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敢说话。”

黑死牟记得。

那是你最让他意外的时刻。你是夫人,你是无惨大人的妻子,你坐在无限城最高的位置上,你穿着校服写作业。你用行动告诉上弦们——你们的生死、成败、荣耀与耻辱,在她眼里远不如明天交的那篇论文重要。你在乎的东西很少,少到用手指能数过来——无惨,严胜,缘一,童磨也许算半个。其他的,鬼杀队也好,上弦也好,产屋敷主公也好,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童磨把金色铁扇合上,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夫人刚才说‘斩草除根’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眨一下。说‘让他们把我打成重伤’的时候,她的声音没有抖。我见过很多人,怕死的,怕疼的,怕失去的。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死,不会真的死。她知道自己背后有我们——有无惨大人,有黑死牟前辈,有无限城。她敢去受伤,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死。这份笃定,是她对我们的信任,也是我们给她的底气。黑死牟前辈,你不觉得夫人很了不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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