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的生命(第1页)
夜色渐黑,只有街边几排灯光在提供亮度。黑夜使小镇朦胧不清,视觉变差了,其他感官就会清晰——清凉的夜风、温泉热气、硫磺香,以及加布的脚步。
一声高一声低的脚步一路跑出小镇,撒丫子进了山里。
山里!?
霍水掐着腰,喘着粗气,牙都要咬碎了。他真是服了这个叛逆小孩,这么晚进山,也不怕被狼吃,有没有点危机意识。
从旅馆奔出来到现在,怎么说也跑了两千米往上,早早就破了霍水的最高运动时长记录,他真力竭了。想当年“校园乐跑”都找代理,体测永远吊车尾、用坐位体前屈才补回及格分,大三取消体育课当场豪吃了一顿海底捞庆祝的他,居然能拼到这种程度。
怎么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罪。早知道他就不耍酷,让白玛来追了。
他现在真无比感同身受那些狗走丢又找回后,主人边哭边扇巴掌的心理。他现在真也想边哭边扇那个死小孩巴掌,但前提是——能追上这个撒手没的混蛋比格。
这小孩,怎么一会像狗一会像猫!到底什么习性啊!
霍水咬紧牙关,重振旗鼓。一头扎进了山中。
闷头扎进山里中的第二秒,遮天蔽日的树影铺天盖地压下来,霍水停住脚步,就意识到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那就是——天暗了、树黑了、云没了,月亮还没有到上班的点。他要怎么用自己一双轻微近视五十度的眼睛,去看清前面的路呢。
如果现在回去拿手电筒,意味着。。。。。。往返四千米长跑。别说是找人了,都要换成别人来找他的尸体了。他可不想被哪个钓鱼佬或是观鸟佬开开心心进山的时候发现人民碎片。
于是再三权衡,霍水一个扎猛子,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山里的树长得极高,错综复杂地排列着,枝桠张牙舞爪尽情伸展,像是一个天然的小迷宫。好在金秋时节落下许多叶片,霍水跟随脚印的痕迹,能够勉强走动。嗦嗦、嗦嗦、嗦嗦,不远处似乎有脚步,应该是加布,霍水站在原地,费劲去听,辨别他的方向。
山爬到中段,坡度陡然攀升。树叶少了,多在几场雨中化成了腐殖质,进入泥土。从这里开始,是大片大片的苔藓,脚踩上去很绵软、很滑。加之现在不太友好的坡度,霍水几乎要手脚并用爬上这座小山。
“咿!”
一滴水掉下来,滑进他的脖颈。
这是遭的什么罪啊。霍水欲哭无泪。
天越来越黑。霍水看不清路了。他不知道哪是左、哪是右,只能闻到冷杉树脂的气味。像一根冰凉的针,刺进他的肺部。大风猛得吹起,刮起一片树的狂潮,整片森林呼呼作响。“嘎啦”——几段枯枝被风折断,惊起一片群鸟。
嗷呜————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高亢的狼嚎。
霍水惊恐猛回头。
对,正后方。声音就从正后方传来,而且非常近。脚步声激烈、飞快。
霍水脑子嗡得一声,来不及多想,也不管前后左右了,拔腿就往山上跑。在生死时速的一分钟里,霍水想,肾上腺素不愧是人类最好的伙伴。什么荆棘的硬刺、枝桠的断口,都不足以让人感到疼痛,就连脚底打滑,磕在了碎石上,也只是感到一阵钝钝的撞击,布料上渗着血、下黏着翻卷的肉,都没有一丝感觉。
但好伙伴也有力竭的时候。
不知挣扎跑了多久,直到体力耗尽。霍水腿一软,头狠狠磕在地上,撞出一个豁口,再也起不来了。
然而嗦嗦、嗦嗦的脚步仍在不停逼近。
霍水心一狠眼一闭。随便在身边摸了一块石头。
声音渐渐近了,越来越近。在空洞的黑暗中,那道身影逐渐开始浮现出轮廓。
一个白色的、壮硕的、毛绒绒的——
嗯?狗头?
“桑珠!?”霍水尖叫出声。
桑珠一颠一颠走到霍水身边。皮毛雪白、一尘不染,堪称优雅。和满身落叶、灰头土脸,遍体鳞伤的霍水,简直形成鲜明对比。
桑珠围绕他身边,转了个圈。仰头狼——狗嚎了一声。
霍水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狼啊,分明是狗!
松下一口气。肾上腺素的作用彻底褪去,浑身迸发出剧烈尖锐的疼痛,骨头、肉、皮,互不相让地抗议,霍水瘫软在地,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休息了一会。好容易才缓过来些。
他摸摸桑珠的头,问:“阿兰让你来找我的?”
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只尾巴一甩,骄傲昂头——露出他那个标致的、只剩一颗的小尖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