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被绣出来的明天(第2页)
火车开动时,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响,像在给绣活打拍子。二丫趴在车窗上,看著织布学堂的蓝布在风中越来越小,像片慢慢飘远的云。皮埃尔的相机“咔嚓”响个不停,周胜在旁边给她剥橘子,橘瓣的甜汁溅在绣绷上,像滴没干的蓝染料。
二丫忽然想起刘大爷的话:“手艺就像种子,撒在哪,就在哪发芽。”她摸了摸怀里的样稿,布面上的石碾子还没绣完,老黄狗的尾巴只绣了一半,但她知道,等从府城回来,这些都会变得更鲜活——因为她要把城里的光景也绣进去,让乡下的蓝布上,开出城里的花。
火车越开越快,窗外的树成了绿线,田成了黄线,像绣布上没绣完的纹路。二丫拿起针,在样稿的空白处绣了个小小的火车头,烟筒里冒出的烟用银线绣,飘向远方,像在说:还有更远的地方,等著这些针脚去呢。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二丫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树影飞似的往后退。皮埃尔举著相机在车厢里转来转去,一会儿拍穿制服的列车员,一会儿拍窗外掠过的风车,嘴里不停念叨著“不可思议”。周胜把铁皮箱垫在地上,让二丫坐在上面,自己则靠在行李架旁,手里摩挲著那幅没绣完的“学堂图”。
“你看这铁轨,”二丫忽然指著窗外,“像不像咱绣盘金绣时拉的线?又直又亮。”
周胜顺著她的目光看,铁轨在阳光下泛著银辉,果然像两根绷直的金线。“等回去了,绣幅『火车图,”他笑,“让刘大爷瞧瞧,这铁傢伙比马车跑得快多少。”
到府城时,天刚擦黑。王秀才派来的伙计早等在站台,举著块写著“石沟村”的木牌,见著他们就迎上来:“二丫姑娘,周大哥,这边请!先生在学校备了晚饭。”
马车穿过铺著青石板的街道,两旁的灯笼亮起来,映著墙上的洋gg——画著穿洋装的女人,手里举著瓶花露水,笑得比绣布上的牡丹还艷。胡小满扒著车帘看,指著gg上的女人喊:“她的头髮是黄的!跟皮埃尔一样!”
女子学校在条巷子里,门楼是青砖砌的,掛著块“启明女校”的匾额,比村里的学堂气派多了。王秀才站在门口等,穿著件藏青色的长衫,见著二丫就拱手:“可把你盼来了!快进来,学生们都等著看你的绣活呢。”
教室里亮著电灯,比油灯亮堂十倍,照得桌椅都泛著光。十几个穿蓝布校服的姑娘正围著张桌子,见二丫进来,都好奇地睁大眼睛。王秀才指著墙上的黑板:“这是新式学堂,不光教识字,还教算术、唱歌,以后还要开绣工科,就等你这名师来指点了。”
二丫把“学堂图”的样稿铺在讲台上,姑娘们立刻凑过来,指著上面的石碾子问:“这是啥?”
“是打穀用的石碾子,”二丫拿起针,在布上比划,“俺们村收了麦子,就用它碾成粉。你们看这纹路,得用粗线绣才显结实。”她忽然指著一个梳辫子的姑娘,“你的辫子真好看,像咱村的麻花绳,绣出来肯定俏。”
姑娘们被逗笑了,围著二丫问东问西,有人想学盘金绣,有人想知道怎么染靛蓝布,还有人拿出自己绣的荷包,让二丫指点针脚。二丫耐心地教她们,指尖划过布面时,电灯的光落在针脚上,像撒了层细盐。
晚饭是在学校的伙房吃的,蒸饺配著紫菜汤,味道比村里的醃菜新鲜。王秀才说起办女校的缘由:“以前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其实姑娘们的心眼比谁都亮,就该让她们读书学手艺,活出个样来。”他给二丫夹了个蒸饺,“绣工科的课本我都编好了,就缺你这活例子,你要是肯留下任教,月薪再加五十块大洋。”
二丫刚要开口,皮埃尔举著相机“咔嚓”拍了张照,照片里,二丫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犹豫,一半是茫然。“你看,”皮埃尔把照片递给她,“你的心在这里,也在石沟村。”
夜里住在学校的客房,二丫躺在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窗外的洋车铃鐺声“叮铃叮铃”响,像在催她拿主意。她摸出怀里的样稿,借著月光看,布上的石碾子旁,还空著块地方,原本想绣只啄麦粒的麻雀,现在忽然觉得,该绣只站在电线上的燕子——城里的燕子,说不定也爱落在学堂的屋檐下。
第二天一早,二丫跟著王秀才去看绣工科的教室。里面摆著十台崭新的缝纫机,鋥亮的针头对著天花板,像一排待飞的鸟。“这些机器都是上海运来的,”王秀才说,“比手工快十倍,能绣出机器纹样。”
二丫走到一台缝纫机前,轻轻踩了下踏板,针头“咔嗒”动了动,在布上扎出个小窟窿。“是快,”她点点头,“可绣不出麦芒的刺,也绣不出刘大爷手上的老茧。”她转身看向王秀才,“俺可以留下教三个月,把盘金绣、打籽绣的法子都教给姑娘们,但俺得回石沟村去。”
“为啥?”王秀才不解,“这里的条件比村里好十倍。”
“条件好,可少了点土气,”二丫笑,“俺们的绣活离了土,就像菜籽油离了菜籽,不香了。”她指著窗外的槐树,“你看这树,叶子跟俺们村的一样,可结的槐米,味道就是不一样。”
王秀才嘆了口气,没再劝:“也好,三个月后,我派车送你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二丫每天在绣工科教课。她教姑娘们用粗线绣麦穗,用金线盘出铁轨的纹路,用靛蓝布剪出农家的窗欞。皮埃尔天天跟在旁边拍,把姑娘们穿针引线的样子、缝纫机转动的齿轮、二丫在黑板上画的绣样,都一一装进相机。
周胜没閒著,他去府城的油坊转了转,回来就跟二丫说:“城里的滤油机是电动的,一天能榨两百斤菜籽,咱回去也弄一台,再修条路通到火车站,让石沟村的油顺著铁轨跑遍全国。”
二丫听著心动,手里的针在布上走得更快了。她把周胜说的电动滤油机绣进“学堂图”里,就放在石碾子旁边,新旧两个物件凑在一起,倒像祖孙俩站在太阳底下。
这天,二丫正教姑娘们绣火车头,忽然有人来报,说露西从巴黎来了,正在校长室等著。二丫赶紧放下绣绷过去,只见露西穿著身白色的洋裙,头髮卷得像羊毛,见著她就张开胳膊抱过来,嘴里嘰里呱啦说个不停。
翻译笑著解释:“露西小姐说,你的绣活在巴黎引起了轰动,有位公爵想请你去法国,给城堡里的掛毯补绣图案,酬劳能买十座这样的学校。”
二丫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皮埃尔抢先道:“她要先回石沟村,收完今年的菜籽再说。”
露西愣了愣,隨即笑了,从包里掏出本画册:“我带来了法国城堡的照片,你可以照著绣,不用亲自去。”画册里的城堡有尖顶的塔楼,彩色的玻璃窗,像童话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