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第2页)
“未曾未曾,”张福来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哆哆嗦嗦道,“下官不知苏尚书是否醒着,不敢,不敢打扰。”
越说语气越弱,颤抖着:“大人,大人若需下官探路,下官……”
还不等他说完,裴书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便径直跨进了佛堂,将张福来惊慌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迈入佛堂的瞬间,周遭的光线暗了下来,似乎还有寒凉的阴风,被困在狭小的佛堂中打着转。
而佛堂的墙壁上,竟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鲜红的冤字。
裴书珩观察着这佛堂的置景,缓步转至苏崇礼的身前。
只见苏崇礼正身已是被烧得漆黑一片,却还保持着双手合十之态,焦黑的灰烬中,还隐隐能看见他紧闭的双眼,以及唇角那一抹诡异的微笑,伴随着那些未烧尽的黑灰色渣滓,从空洞的面庞中簌簌落下。
裴书珩盯着他颈部显眼的勒痕看了半晌,忽而笑了。
说什么神神鬼鬼抱冤索命,也不过是一出搭好的戏台。就是不知一出戏的戏眼,又该在何处呢。
目光流转间,他看向了那个佛龛,那个苏崇礼跪拜的佛龛。
裴书珩挑起佩剑,猛地掀开了那佛龛,直直看向其中放置的一沓信笺。
信笺边缘翻卷着,泛着淡淡的焦黑,但正中的笔墨却依旧清晰。
裴书珩拿过信笺,看向正中的笔墨,倒像是前几年往来的公文。
「本季孝敬大人的白银,还请大人笑纳。奇物贡品皆已备好,大人若有需要,尽管吩咐。近来漕运受阻,还求大人帮忙通融。」
「胭脂水粉近来销路颇好,承蒙大人引荐,后宫采买之事交由庄中承办,还请大人放心。」
……
裴书珩一页页地下翻,直至最后一页。
「忏悔录:罪人苏崇礼,昔日为利所惑酿成大错,难以挽回,夜夜噩梦缠身。罪人追悔莫及,遂日日祈祷,祈求神佛宽恕。感念神佛不弃,仍愿指引罪人。今燃自身之魂魄,以赎过往之罪,好换冤死之魂安宁,但求老天宽恕罪人妻儿。罪人苏崇礼敬上。」
看着这信纸,裴书珩蓦地笑出了声,甚至笑得前仰后合。
这位趋炎附势、遇事能躲则躲的苏尚书,是否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回过头来,一点点悉数自己的罪过。
他看向眼神中满是震惊无措的张福来,有些戏谑地问道:“你说,佛堂起了大火,却是如何偏偏留下了这未烧毁的信件?”
“许是……许是……”张福来打着哆嗦,眼神中满是恐惧,勉力答道,“许是神佛在天有灵,要……护佑诚心之人。”
“是啊,”听着他的答话,裴书珩轻轻颔首,勾起玩味的笑意:“是啊,神佛都不忍。”
“陛下,苏尚书付出如此惨痛代价以身证道,江南之事恐迟则生变,还请陛下尽快派人彻查江南。”
大殿上,裴书珩恭敬地举着笏板,面色恳切地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面上也是颇为动容,颔首道:“既如此,那就依裴爱卿……”
“陛下,不妥。苏尚书之案尚未有三司决断,陛下可莫要别有心之人借着鬼神之说哄骗了去,”阴柔的声音重重地打断了小皇帝的话。
刘守信意味莫名地斜睨了一眼裴书珩,语气中也透着几分阴阳:“先前那乞丐当街自焚之事便是蹊跷重重,至今未有说法,裴寺卿怕是诸事压身,恐分身乏术,难当下江南之任啊。”
小皇帝神色一滞,蓦地冷了几分,倒还是耐着脾气说:“那刘监军可有合适的人选?”
“臣确有……”
咚——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远处骤然传来一记沉厚的鼓声,震得殿中更静了几分。
咚——咚——
鼓声持续地响着,声声浑厚,亦是声声渐沉。
似是裹挟着肃杀的戾气,还混杂着厚重的血腥味,翻越高耸的宫墙,穿透漫长无望的岁月,径直撞入这文武百官立足的金銮殿,又沉沉地擂在满堂朝臣的心头。
是登闻鼓。
是多少年都未曾响起的登闻鼓。
传闻,皇帝失德,则登闻鼓响。
登闻鼓响,则天下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