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轮(第3页)
他咬牙切齿地用力蹦出“运水车”三个字,
“我脑袋顶明明就高出半个指节了!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身,眼神直直盯向还在给乌啼理顺鬃毛的南宫月寻求背书,声音拔得更高:
“是不是!月?”
南宫月被少年猛然拔高的音量惊得指尖一顿,下意识地点点头。
得到盟友确认,金曦底气更足,胸膛起伏得像鼓满的风帆,拳头都攥得咯咯作响:
“结果呢?!好嘛!上官叔装模作样叹气!一脸‘不是我不帮你’的悲戚!转头就把我往他那破‘奔雷’车下面一领!”
他学着方才所见,夸张地踮起脚尖,手臂极力向上绷直去够一个虚妄的极限高度,那张俊秀的脸涨得更红,
“指着那个——比我一个头还高!裹着厚厚铁皮的大轮子!说这才叫‘车轮高’?!嘿!!”
他猛地收回手臂,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一把草叉,声音冲得屋顶灰尘都一震:
“耍赖!赤-裸裸的耍赖!要脸的么?!去年他分明没说是奔雷车!要是我早知道是那么个铁砣子似的玩意儿……”
金曦声音陡然顿住,那股汹汹气势,泄得奇快无比。
原本燃烧着烈火的桃花眼,火光骤然摇颤几下,渐渐黯淡熄灭下去。
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气力,“咚”地一声,不是坐,是整个人“坍”了下去。
肩膀垮塌,抱膝缩成小小一团,后背沉沉抵在干草垛里。
银亮马尾散漫地耷拉下来,几根草屑粘在上面也无心拂去,完全盖住了他的脸和肩膀,只留下一个深深埋在臂弯里的、头顶发旋朝外的轮廓。
活像一颗被雨水打蔫了、挪回阴暗潮湿墙角的阴暗蘑菇。
而且是罕见的,阴天限定品种——小乌云团儿。
周遭光线似乎真随着金曦情绪的低落而沉了几分下去。
南宫月:
“……”
他默默看着那坨骤然坍缩成一滩“忧郁蘑菇泥”的好友,刚刚还在激昂控诉的脸孔,瞬间被无边失落淹没。
这情绪转换……未免也太快太具象了些?
南宫月心头莫名一颤。
说实话,金曦那番气急败坏的控诉……尤其是模仿上官将军姿态时那踮脚够轮子、最后泄气坍缩成一团的模样……实在太过戏剧性,反差得让人忍俊不禁。
他紧抿着下-唇,喉间轻微滚动了一下。
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极其不合时宜的笑意差点就要冲破他唇角防线,但被南宫月狠狠压回去了。
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微小弧度。
南宫月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表面平静,这才走过去,学着金曦的样子,也在他旁边蹲下,声音放得轻轻的:
“嗯……柿子?”
金曦埋在臂弯里的脑袋闷闷地左右晃了晃,继续表演“阴暗蘑菇”。
“哈,”
南宫月短促地笑了一声,看着那几根俏皮地粘在银白束发上的稻草屑,眼神软了几分。
“左将军也那么说我的,前天我试着跟王振川校尉提了一句想跟着巡哨队出去看看,回头就被左将军叫去,指着营里运粮的大车轱辘,说我也没有车轮高,所以老老实实留在营里扎马步吧。”
他随手捻起金曦头发里的一根干草梗,在指尖灵活地转着圈,叙述着那日情景。
金曦那坨沮丧蘑菇闻言微微动了动,埋着的脑袋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桃花眼:
“月,你不生气?”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难以置信道。
他以为以南宫月对这件事的执着,被这样拒绝,该比他炸锅十倍才对。
南宫月摇摇头,将手里快被捻断的草梗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