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第5页)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饱满的种子,在温暖春夜的阁内,落地生根,开出无人能视却震撼心灵的繁花。
赵衍呼吸一滞。
“舅舅,”
金曦的声音将赵衍从刹那恍惚中拉回,少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如出鞘利刃,锋芒毕露,
“那是娘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曦儿一直记得。一字一句,不敢或忘。曦儿也想去见娘亲说的北疆的雪,沙和月亮,也想同样守着‘永安的盛桃花’。”
他微微挺直了本就笔直无比的脊梁,颈间的赤银长命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前些日子,在国子监听夫子讲诗,读到一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①,曦儿是男儿郎,是永安侯家的男儿郎,更是大钧的男儿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在君王面前,陈述自己的全部身份与责任。
每一个字,都敲在赵衍心上。
“所以,陛下——”
金曦最后伏下身,额头轻轻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朗朗,再无半分犹豫与童气,只剩下磐石般的决心:
“请允曦儿,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定幽州!”
话音落下,暖阁内久久无声。
赵衍怔住了。
他所有关于阴谋、算计、保护的预设,在这番纯粹坦荡、饱含深情大义的陈述面前,轰然瓦解。
他看着下方跪伏的少年,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额前那缕散落的与逸羡同样耀眼的银发,看着他颈间那枚自己亲手调整过链长、祈愿他长命百岁的赤银锁……
那双炯炯桃花眼,方才抬起直视他时,里面的光亮炽热、纯粹、坚定,宛如正午最为昭烈的日光,直直照进他帝王心术构筑的层层壁垒深处,让他竟有一瞬目眩,挪不开眼。
不愧是阿姐和逸羡的儿子。
不愧是他赵衍,倾注了无尽怜爱与追思,亲手带在身边养大的外甥。
不愧……是金曦。
天子仿佛看到了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鹰,正用尚且稚嫩的喙与爪,拼命撞击着名为“保护”的温暖牢笼,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片父母曾浴血战斗、也埋葬了父母的苍茫天空。
赵衍喉头像是被什么温热滞重的东西堵住,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邃,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被压入眼底,唯余下帝王做出决断时的不容置疑。
他朝着金曦露出一个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承载起万钧期望的微笑。
“起来吧。”
帝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金曦依言起身,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赵衍提起那支搁置已久的朱笔,笔尖在端砚浓稠的朱砂中缓缓舔匀,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抖颤。
他铺开一份空白的奏折笺纸,略一沉吟,手腕悬定,笔走龙蛇。
朱红御笔在笺纸上落笔,力透纸背、筋骨俨然。
“朕准了。”
搁笔。
笔杆与玉笔山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明日,朕会让兵部与上官翊安排好。”
赵衍抬眼,目光重新落回金曦身上,那眼神深沉如夜,却又仿佛有星火在其中闪烁,
“曦儿,记住你今夜说的话。也记住……永安的桃花,年年都会开。舅舅在这里,等着看你的雪,你的沙,和你的月亮。”
天子没有说“平安归来”,但每一个字里,都是沉甸的牵挂。
永安窗外的夜风,似乎也带上北地旷野的气息,隐隐呼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