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桃(第2页)
校场骑射英姿勃发,书房策论见解独到,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锐气。
赵衍为他自豪,这是大钧未来的栋梁,是赵氏血脉优异的证明。
可这份“优异”太过耀眼,光芒几乎要灼伤太子赵宁固有的地位。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平衡,给予荣耀却限制实权,既鼓励又警示,行走在“培养良臣”与“防范祸起萧墙”的刀尖之上,心弦紧绷,未有片刻松懈。
四子赵宇,寰儿的同母弟弟,年纪与曦儿相仿,活泼爱笑。
可赵衍每每看到他那双清澈无忧的眼睛,总会恍惚,想起寰儿在宇儿这个年纪时,也曾那样扑在自己膝头,用软糯童音背诵诗篇,眼眸亮如星辰。
如今再看赵宇的笑容,那欢欣背后,仿佛总映着另一个孩子病榻上的苍白侧脸,提醒着他身为人父的失职。
那份欢欣,便也掺杂了难喻的涩意。
至于尚在年幼、由乳母抱着的五子琰儿……未来尚且遥远,那柔软的依赖暂时还穿不透帝王心头的层叠忧思。
唯有曦儿。
赵衍目光重新落回那桃树下翩若惊鸿的身影。
在这里,他不必是权衡江山、教导储君、心怀愧疚、刻意平衡的皇帝。
他只是“舅舅”。
一个可以静静坐着温酒,看自家最有天赋也最让人心疼的孩子,全心全意做着他喜欢之事的普通长辈。
曦儿对他的亲近,是孩童的全然信赖,没有储君对君父的敬畏,没有病儿对父亲的复杂怨望,没有野心者对君王的揣测权衡,也没有替代品般的微妙隔阂。
那是最简单珍贵的亲情回馈。
春风拂过,撩起赵衍几缕鬓边华发。
他提起银铫,为自己斟满一杯,酒香愈发醇厚。
赵衍唇边笑意尚未敛尽,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执起面前那杯刚斟满的浅绯酒液。
这是逸羡和欧阳为他特酿的“桃花酿”,取初绽桃花的第一缕香魄,合以清冽山泉与陈年米麴,埋于桃树下整整一冬方得。
酒色澄澈,泛着桃花瓣尖那种娇嫩的粉,在素白瓷杯里像盛着一小片永不凋谢的春。
他一直省着喝,如今却真只剩下这一坛了。
赵衍举杯欲饮,恰有一阵穿廊风过,拂动头顶花枝,一片开得正好的完整重瓣碧桃花,便盈盈袅袅挣脱了枝头,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他的杯中。
“嗒”得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酒面被轻盈地打破,漾开圈圈细密涟漪。
那花瓣浮在浅绯酒液上,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比杯中之酒更深更艳,像是将浓缩的春-光陡然注入这方寸杯盏。
几星极细气泡附着在湿润花瓣上,须臾又破裂,逸出更加清冽、也更加尖锐的一缕桃花冷香,直扑鼻端。
赵衍举杯的动作倏然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那枚突如其来的花瓣上,指尖传来的瓷壁温润触感依旧,心却仿佛被那圈涟漪,荡开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缺口。
也是这样的春,也是这样的酒,也是这株老碧桃下。
不是如今这般只他与曦儿两人,在这略显寂寥的廊下。
那时,这张石案旁,熙熙攘攘,热气蒸腾。
酒是更醇厚的“天子笑”,装在陶坛里,由宫人们川流不息地烫来。
他的右手边,坐着金逸羡。
彼时的永安侯还未封侯,只是他最信任的先锋将军,刚从北境一场恶战中得胜还朝,眉宇间杀伐气未褪,笑起来爽朗得如这穿透花荫的灼灼日光。
他笑着小杯饮着,帮酒量更好的自己和欧阳分着酒。
他的左手边,紧挨着的,是他的亲姐姐,长平长公主赵元和。
她未着宫装,一身火红色猎装,长发高束成男子般的马尾,只用一根金环扣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遗传给曦儿的顾盼神飞的桃花眼。
她嫌逸羡倒酒倒的慢,便抢过自己手中欲饮的盛着天子笑的玉杯,仰头便是一-大口,饮罢,眼睛弯成月牙儿,颊边飞起与桃花同色的红晕,对着自己得意地晃了晃空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