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灯笼房杀猪刀(第1页)
10号盘。时间戳:2004-11-17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认出那是什么地方。
灯光很暗——画面中有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像一团火焰在黑暗中燃烧——然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盏灯笼——纸糊的——圆形的——挂在房间的正中央——红色的纸面——上面画着几笔黑色的花纹——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在灯光下——那些花纹在旋转——光线从灯笼里透出来——柔和而昏黄——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昏黄色——像泡在茶水里——茶水的颜色从淡到浓——再从浓到淡——随着灯笼的旋转而变化。
房间不大——没有窗户——四壁是灰色的——水泥墙——没有粉刷——墙面有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皮肤——手背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交叉着——从墙角延伸到墙角——像一张网。
地面上铺着几块旧地毯——拼在一起的——深浅不一的灰棕色——边缘磨损——线头都露出来了——毛茸茸的——墙角放着一张铁架床——白色的——油漆有些地方掉了——露出下面的黑色金属——铁锈从油漆脱落的地方渗出来——褐色的一小片——床单是白色的——但洗得发灰了——像旧报纸的颜色——边缘磨薄了——能看到下面的床垫。
母亲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是出门穿的那种——是一件旧棉服——领子磨得发亮——尼龙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被磨了太多次的旧皮革——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不是放松的坐法——是"等"的坐法——像在候诊室里等待叫号的人——腰板挺直——眼睛平视前方——嘴角没有表情——双手交握在膝上——手指交叉——拇指叠着拇指。
灯笼在她头顶缓缓旋转——光影在她脸上移动——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在光线的变化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一个人站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光来的时候——她的脸显现出来——光走的时候——她的脸又沉入阴影。
门开了——陈晨走进来——穿着一双拖鞋——是那种便宜的人字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拖鞋拍打脚底的声音——啪——啪——啪——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计数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他走到灯笼下面——抬头看了看——然后伸手拨了一下——灯笼转得更快了——光影在墙上飞快地掠过——像一场无声的电影——画面快速切换——快到看不清楚——他说:“好看不?”
母亲没有回答。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他呼出的气几乎喷到她的脸上——"说句话呗。"母亲的声音很平——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个?"陈晨笑了笑——绕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不是。"——他停了一下——"我觉得——这个房间——适合。”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脏跳到了太阳穴的位置——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灯笼和灯笼下面那两个重叠的影子——我想——"适合"这个词在陈晨嘴里说出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锯——不锋利——但持续地锯——来回——来回——每个来回都切进去一点。
———
灯笼房。
镜头被固定在墙角——俯拍整个房间——像一个上帝视角——俯瞰着房间里的一切。
母亲坐在床上——陈晨坐在她旁边——牛秀琴走进画面——是从门外走进来的——手里端着两杯水——水面上浮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白色的烟雾——她走到床边——把一杯水递给母亲——母亲接过来——没有喝——握在手里——隔着玻璃杯——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牛秀琴在床沿的另一侧坐下来——三个人在床上的分布——像三颗棋子——摆在一个棋盘上——谁先动——谁就输。
牛秀琴端着另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喝水的样子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嘴唇贴着杯沿——啜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把杯子拿开——放回床沿上——语气像在聊家常——松弛而自然——"凤兰姐——你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了。"母亲没有接话——牛秀琴转向陈晨——"你也是——猴急猴急的——人家刚来——让人家缓口气。"陈晨嗤了一声——没有反驳——这在我的印象里很罕见——陈晨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服软——但在牛秀琴面前——他似乎愿意退半步——像一只被驯化了一半的野兽——还带着野性——但在特定的手面前——会收敛。
牛秀琴拍了拍母亲的膝盖——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喝点水——这房间——是有点闷——但是没有窗户有什么关系呢——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挺好的。"母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杯里的水面平静——没有波纹——她抬起头来——看着牛秀琴——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秀琴——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牛秀琴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深——她维持着那个弧度的笑容——像戴着一副摘不下来的面具——"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笑了一下——尖细的——像碎玻璃在瓷砖上划过——刺耳的——"我想要的东西多了。"她没有回答。
我盯着屏幕上牛秀琴的脸——我从小到大都在叫她老姨——我在她家吃过饭——睡过觉——过年的时候给她磕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表情——那笑容像一面墙——立在那里——不高——但翻不过去——像水泥——凝固了——硬的——冷的。
———
11号盘。
时间戳:2005-01-09。
画面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她在灯笼房里——但灯笼没有点亮——房间里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线状的——细长的——像一根发光的线——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长方形的亮面——像一扇微型的窗——光的形状在地板上——小小的——窄窄的——像一把尺子放在地上。
母亲坐在床边——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坐在那里——昏暗的房间里——她的轮廓——像一尊雕塑——坐在床沿上的雕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时钟的指针——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没有尽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领子包着脖子——头发没有认真梳理——几缕垂在脸侧——嘴唇干燥的——起皮了——上唇翘起一小块白色的死皮——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瞌睡——但我知道她没有——她只是在等——等下一件事发生——不管是什么事——她都在等——她已经学会了等待。
门开了。
光线涌进来——从走廊里照进来——白色的——冷色的——照到了母亲的脸——她眨了一下眼睛——适应光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陈晨——不是牛秀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中年——微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母亲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转移到她的身体上——再到她的脚——然后又回到她的脸上。
母亲也看着他。
对视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那个男人关上门——走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从近到远——从响到轻——直到消失。
母亲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画圈——一圈——又一圈。
我把这个片段反复看了三遍——那个男人我没见过——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这个男人出现在11号盘里——在牛秀琴和陈晨的记录系统中——意味着他也是链条中的一环。
———
12号盘。时间戳:2005-04-28。画面亮起来——我首先看到的是——一把刀。
一把杀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