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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上(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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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霁薇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最好的感情,不是谁为谁牺牲,而是我们刚好在同一时空,做着各自的事,却觉得彼此都在。”她不知道五岁的黛玉是不是这个意思。但她觉得,差不多。

林如海给两人请了同一个先生——不是贾雨村,是扬州城里一位姓沈的老先生,学问扎实,脾气也好。沈先生的规矩是:上午讲经,下午习字,傍晚背书。周霁薇和黛玉并排坐在书案前,共用一套课本——周霁薇看上册,黛玉看下册;周霁薇写大字,黛玉写小字;周霁薇背得快,黛玉记得牢。

沈先生很喜欢她们。不是因为她们聪明——虽然确实聪明——而是因为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很难得的气氛。不是竞争,不是比较,不是谁压谁一头。而是一种“我们在一起,会比一个人更好”的默契。周霁薇背不出的段落,黛玉会小声提醒。黛玉写不出的字,周霁薇会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

沈先生有一次课后对林如海说:“这两个孩子,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是各自的根,枝叶却缠在一处了。”林如海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晚上,她们偶尔会一起住。有时候是周霁薇去飞花阁,有时候是黛玉来梧桐院。没有规律,全凭心情。天气好的时候各睡各的,刮风下雨就打地铺挤在一起。

有一次下大雨,雷声很大,黛玉睡不着,抱着枕头来找周霁薇。“我睡不着。”她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周霁薇侧了侧身,让出半张床。黛玉爬上床,把枕头放好,躺下来。被子只有一床,两人各扯一角,中间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冷。”黛玉说。周霁薇往她那边挪了挪,把被子重新掖好。这次没有留缝。

黛玉的身体很轻,很小,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猫。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轻轻颤着,像是要睡着了。“周霁薇姐姐。”她忽然喊了一声。“嗯?”“你睡着了没有?”“还没有。”“……我也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周霁薇姐姐。”“嗯。”“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周霁薇侧过头,看着黛玉的侧脸。窗外的闪电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会。”周霁薇说。“真的?”“真的。”

黛玉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周霁薇以为她睡着了,忽然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攥住了她的衣角。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周霁薇没有动。她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衣角上那一点点温度。

五岁的孩子。她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地方叫“林府”,不知道那个叫“贾府”的地方正在远方等着她。不知道她的一生,会被浓缩成薄薄几页判词,被后人反复解读、叹息、怜惜。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抓着别人衣角才能安心入睡的孩子。

周霁薇闭上眼睛。雨下了一整夜。那只手攥着她的衣角,一整夜都没有松开。

贾敏每天卯时起床,先处理府中的账目,再安排一天的膳食。上午见管事、听汇报、批条子,下午陪黛玉读书、教周霁薇观人待物。晚饭后还要核对当天的开支,把第二天的用度一一交代清楚。林家虽然不像贾府那样人口众多,但里里外外几十口人,每天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田庄铺子的进项,桩桩件件都要经她的手。

周霁薇有时候在正房陪黛玉,亲眼看着贾敏是怎么处理事务的——

管事婆子来报,说厨房的王大娘跟花园的老李头吵起来了,因为老王家的鸡跑到老李家的菜地里把菜啄了。贾敏听完,没有发火,也没有各打五十大板,而是问了一句:“老王家的鸡,养了多久了?”“有半年了。”“半年的鸡,该下蛋了。她家里几口人?”“六口。”贾敏想了想,说:“让她把鸡圈起来。圈鸡的竹篾从公中出。另外,这个月给她家加二百文的菜钱,补补那几棵被啄了的菜。”管事婆子应了,小跑着去办。

黛玉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周霁薇:“娘为什么要给她加钱?又不是娘的错。”周霁薇想了想,说:“不是谁的错的问题。是老王家的鸡被圈起来了,她心里不痛快,给她加二百文,她就不闹了。”黛玉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懂了,又似乎没懂。贾敏听见了她们的对话,笑了笑,没有解释。

后来周霁薇才明白,贾敏那一句话里藏着三层意思——给王家加钱,安抚了王家;让王家圈鸡,照顾了李家;竹篾从公中出,说明这事是“府里的安排”,不是偏袒哪一方。三方都照顾到了,谁都不会再有话说。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管理学理论,这是一个人用大半辈子跟人打交道练出来的本事。周霁薇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还有一次,是江宁的亲戚来了一封信,说要借五百两银子。贾敏看完信,没有说借,也没有说不借,而是先让人去打听了一下那家亲戚最近的状况。探回来的消息是:那家亲戚的儿子最近在江宁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不好,资金周转不开。贾敏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让账房支了三百两银子送过去,附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闻贤侄新开绸缎庄,特备薄仪三百两,聊表贺意。不必归还。”五百两变成了三百两,借变成了贺。

周霁薇当时不懂,后来问了林嬷嬷才知道:那家亲戚说是“借”,其实根本还不起。贾敏不给五百两,是因为不能惯着他们狮子大开口;给了三百两,是抹不开亲戚的情面;说“不必归还”,是把“借钱”变成了“送礼”,既全了亲戚的情分,又堵住了他们下次再开口的路。

这些事情,贾敏做起来举重若轻,像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她一边处理这些琐碎的事务,一边还要管家、管孩子、管人情往来。她的精力好像无穷无尽,永远不知道疲倦。

但周霁薇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贾敏有时候说着话,会忽然顿一下,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她的手偶尔会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紧张,就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抖。她的眼窝比以前深了一些,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整个人像一幅被慢慢抽走了底色的画,颜色还在,但已经不如从前鲜明了。

周霁薇把这些细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告诉自己:也许是最近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不是累了。是时间到了。

那半年,是周霁薇在林府最安静、也最温暖的时光。

白天,她和黛玉一起跟着沈先生读书。沈先生讲经史子集,讲得很慢,一个章节能讲三天。他喜欢提问,让学生先说出自己的理解,再补充修正。周霁薇比黛玉大一岁,理解力更强,但她从不抢着回答。她总是等黛玉先说完,再补充自己的看法。这不是谦让,而是她知道——黛玉需要被看见、被听见。如果她每次都抢在前面,黛玉就会缩回去,缩得越来越小,直到谁也看不见。她不想让黛玉缩回去。

下午跟着林嬷嬷学规矩。林嬷嬷教得很慢,一个动作能练一整天。端茶练三天,行礼练五天,走路练了整整七天。周霁薇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总觉得别扭。她前世是现代人,不习惯这些繁文缛节;在白马寺的三年又一直是“小沙弥”,更没有在意过什么“规矩”。忽然让她学这些东西,她的身体都是僵的。“周姑娘,”林嬷嬷有一次看着她端茶的手,叹了口气,“你这不是端茶,是端砖。放松,手腕不要那么硬。”周霁薇试了三次,还是做不到“放松”。黛玉在旁边看着,忽然走过来,把自己的茶杯递到周霁薇面前。“你端端我的。”她说。周霁薇愣了一下,接过黛玉的茶杯。很奇怪,同样是端茶,端起黛玉的杯子时,她的手腕忽然就松了。不是因为技巧,而是因为——她端的是“黛玉的杯子”,不是“练规矩的道具”。林嬷嬷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晚上,她们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吃各的。林如海公务繁忙,经常不在家。贾敏会把两个孩子叫到正房,三个人一起用晚饭,一边吃一边说些家常。贾敏给黛玉夹菜,也给周霁薇夹菜。给黛玉夹的是她爱吃的,给周霁薇夹的是她没吃过但应该尝尝的。“周霁薇,尝尝这个。这是扬州的狮子头,跟别处的不一样。”“周霁薇,这个鱼是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周霁薇,你太瘦了,多吃点。”

周霁薇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地吃,认认真真地说“谢谢母亲”。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叫多少次“母亲”。她希望可以叫很久。但她的心里,有一根弦,一直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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