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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陵(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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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眼。既像是斩断七情六欲的刀光,又像是把所有柔软都埋进深雪后的余烬。而此刻,这双被史笔略过的眼睛,正牢牢锁在景澈身上。隔着喧嚣人潮,隔着十年烽火与一场未卜的将来,彼此目光,撞出刺耳的铮鸣。

景澈咬紧牙关,握紧施筠词的手。终没有移开目光。

卫长陵目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诧异,极短暂地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队伍逼近,人群向两边散开,直到卫长陵的身影被前方的甲士遮挡,景澈才蓦地松了口气,手心已全是冷汗。他垂下头,狠狠喝下一口茶,却依然难抑激荡的心情。

那种情绪来得突兀,却又黏着得厉害,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翻搅出来的旧疤——明明不属于“他”的记忆,却在胸腔里烧出同样的温度。

景澈怔怔地想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那种情绪太陌生了——不是单纯的紧张或敬畏,而是一种被命运当胸击中、连灵魂都跟着震颤的悸动,混杂着隐隐的熟悉与莫名的眷恋。

仿佛在很多年前,他也曾在某个风雪夜里,远远望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又或者,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尽头,有人曾这样一言不发地凝视过他。

眷恋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景澈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好像他跋涉了半生,穿过无数陌生的朝代与皮囊,就是为了在这一天、这一刻,再一次站在卫长陵的目光之下。

身侧传来施筠词低沉温和的嗓音,拇指轻轻蹭过他紧绷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温度。

“不过见一次宁望侯,不必这般紧绷。”

景澈想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没法解释:那并非单纯的敬畏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仿佛灵魂深处有一根弦,被对方随手一拨,便铮然作响,余音至今还在胸腔里震颤。

——我这是……拥有了原主的感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住了。

可若非如此,又如何解释那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悸动?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权贵,而是在打量一个……早就刻在骨血里的影子。

施筠词侧过头,目光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声音压得很低:

“你和他……以前见过?”

景澈摇头,喉咙发干,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一眼交锋,根本不像初次相见,倒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前世注定的宿命。说不上是欢喜或涩然,却教他无法逃避。

远处,卫长陵的仪仗已转入行辕大门,朱红门扉缓缓合拢。人潮散去,喧嚣渐渐被隔绝于门墙之外。

而景澈站在茶寮的阴影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不只是“借”了这具身体活着,而是正一步步走进某个早已为他铺好的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再也无法回头。

刹那,有风雪扑面而来,隔着嘈杂人流,他从缝隙中遥遥望向侯府,深巷朱门。卫长陵勒马下马,穿过庭院时不由自主地回首一瞥——

越过喧闹的街道和攒动的人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与景澈的目光再次交汇。

倏然莞尔。笑意似刀锋破开层冰,干净而锋锐地绽出一瞬。冬阳耀目,他眉峰如雪,眼底一点细碎的雪光如波漾开,转瞬即敛。

风吹起他的玄色大氅,那样遗世独立,却又摄人心魄。惊鸿一瞥间的清浅笑意景澈呼吸一窒,血液仿佛被无形的手揪住。只觉那一笑锋锐凛厉犹未散尽,似醍醐灌顶,剑锋瞬间穿透尘嚣,直直刺入心底。

那一刻,景澈毫不怀疑,未来的十载春秋,他们携手处,纵使刀光血影,尸山骨海,他也必会一路跟随他、为之披荆斩棘,直至这盛世如朝阳升起。

直到卫长陵收回目光,转身迈进了侯府大门,景澈才猛地醒过神来,心脏还在狂跳不止。不知是因刹那间的心动,还是缘于那一瞬交汇中所读到的——那个从战场、岁月中磨砺而出,坚硬而盛极的灵魂。他收回视线,只觉指尖仍在微微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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