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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秦淮水咽国丧日文渊阁寂权臣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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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自三山街至玩月桥,不过二里路程。顾小满却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每条巷口皆设了路障木栅,巡城兵马司的兵丁持枪肃立,盘查过往行人。往日喧嚣震天的贡院街,此刻店铺门板紧闭,檐下换上了惨白的素纸灯笼,在闷热无风的午后纹丝不动。

秦淮河上,画舫静静泊在岸边,篷窗垂帘,桅杆寂然,尽皆噤声。河水无声无息地流淌,青灰水面映着两岸萧索的白幡,像一条蜿蜒无尽的送葬素练。

唯有城中各寺观的钟声,自清晨至日暮,三万杵声声沉重,穿透潮湿闷热的空气。

文德桥头围了一小群人,正看应天府新贴的告示。顾小满踮起脚尖,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半个字也瞧不见。正急得没法,前头有个识字的老者,拖着腔调在念:

“谕军民人等知悉:大行皇帝龙驭上宾……禁屠宰,在京四十九日,在外三日……嫁娶,官停百日,军民停一月……”

话音未落,后头一个杀猪匠模样的汉子一拍大腿:“四十九日?!我那摊子干脆改卖豆腐得了!”

旁边卖鱼的立刻接话:“你知足罢!我连船都不让出,河里的鱼比我这几天见的人还多!”

“你们那都不算什么,”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蹲在路边,唉声叹气,“我媳妇下月过门,这婚一停,我丈母娘非把我皮剥了不可。”

“你丈母娘再凶,凶得过朝廷?”

人群里一阵压抑的低笑,却又赶紧收声。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婆婆挤出人群,嘴里嘟囔:“禁屠宰,禁音乐,禁嫁娶。这也不让那也不让,干脆把我这老婆子也禁了算了。”

顾小满站在外围听着,她正想往里挤,里头忽然换了话头。

“听说了么?北边……变天了!”一个瘦长脸的汉子压低声音,左右瞟了瞟。

“怎讲?”

“高胡子,就那位高阁老,被一道旨意赶回老家去了!新皇登基才几日?啧啧,说是专权擅政,蔑视幼主……”

几人倒吸凉气。杀猪匠瞪圆了眼:“那……如今朝中谁说了算?”

“还能有谁?张江陵张阁老呗!如今内阁,怕是他一人独大了。”

卖鱼的冷笑一声:“他算甚么东西?高阁老是先帝托孤的首辅,顾命元臣!他说赶就赶?这里头没鬼,谁信?”

又一个声音,带着点见多识广的从容:“你们不知。听说那张江陵,是勾结了司礼监的冯太监,改了遗诏,这才夺的权!”

“矫诏?!”有人惊呼,又忙掩口。

“矫诏算甚?吏部魏侍郎不过质疑了几句,转头就被他的人一道弹章,也打发回老家吃老米去了!”

“嘘——少说两句,祸从口出……”

众人正说得热闹,忽听一个年轻女子接了一句:“那个……张阁老好像也没那么坏吧?”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落在顾小满脸上。她抱着一摞书稿,被盯得有些心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是说,我听说……他在朝这么多年,清理盐政、整顿边防,也不是光会整人……”

“哟,”卖鱼的斜睨着她,嘴角一撇,“姑娘这话,是替张江陵打抱不平?你是他什么人?”

“我……”顾小满语塞,“我就是个校书的。”

“校书的?不好好校你的书,操心起阁老的事了?”杀猪匠乐了,“姑娘,你这就叫替当官的瞎操心。咱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你要实在闲得慌,帮我合计合计,这四十九天不开张,我拿什么养家?”

卖鱼的补刀:“就是。你替他说话,他知道你是谁?国子监那边的士子都没说他几句好话!”

顾小满被这连珠炮似的话轰得晕头转向,抱着书稿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嘟囔:“我也没说什么……就随口一句……”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张居正,你的名声怎会如此差劲?!

老婆婆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插嘴:“姑娘,这世上的事,不是好心就能说的。这些大老爷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掐去。你呀,好好校你的书,莫掺和。”

顾小满被她拍得一愣。忽觉得,自己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在这群实实在在为生计发愁的明朝百姓面前,那些关于朝局、关于改革的宏论,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还不如这些杀猪卖鱼的老百姓活得明白。

“多谢婆婆提点。”她挤出一个笑,抱着书稿转身朝玩月桥走去。走出十来步,还能听见身后杀猪匠的大嗓门:“……这姑娘怕是张江陵的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能混成她这样?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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