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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皇帝那次醉酒后,口中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自己于她而言,或许只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可随意差遣的玩物而已。没有自那时就被囚困在龙榻之上,想来已是他的幸运了。
又想起夏至祭祀,他将自己送上龙床后,皇帝许下的那些山盟海誓……不过是堆积在谎言之上的,另一个谎言而已。
……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以为情深如许、能够白首相依,到头来,却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郎君!女君让人来报,今夜有事,就先不回来了。”出现在门外的人语带欢喜与羡慕,“女君特意叮嘱,让您晚上要按时用膳。”
秋凝雪惨然一笑,没有应声。
*
清嘉殿。
天子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垂眸坐在御座上,听中书省的小吏再次念起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反王已经颁发了檄文,四处宣扬,称丞相匡扶朝政,救国救民,功盖先贤,德彰天地,然而……然而陛下嫉贤妒能,刻意让丞相赋闲在家,意欲谋害功臣性命。”
“反王宣称天子失德……”小吏战战兢兢地跪下了,看皇帝面无异色,应该没有将她拖出去大卸八块的想法,才结结巴巴地继续念:“致使上天震怒,降下大灾。愚民无知,不知真相,多被蛊惑。”
“……勒平、金泉二县百姓,更是在奸细的煽动下,半夜杀害守军,打开城门,迎叛军入城……叛军声势大涨,数日之间,竟连下四城,”
“……情势危急,恳请陛下派兵增援。”
云麾将军送回来的战报念完之后,被匆匆喊来议事的众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天子的方向。见她仍然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不由更加慨叹圣心难测。
殿中寂静无声,一时没人敢开口。
直到天子出声询问:“众卿有何看法,不妨直言。”底下臣子这才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有人认为云麾将军无能,宜速换大将。自然有人跳出来,说阵前换帅,乃兵家大忌。
有人一直以来都与秋凝雪不太对付,此时便非常麻利地抓住了这个好时机,说:“陛下,反王居心不轨,打着秋丞相的旗号作乱也罢,但四周百姓,竟然纷纷响应,其中定有猫腻!臣请陛下彻查,秋丞相奉命南巡之后,为何迟迟不归!”
这话一出,与秋凝雪关系还算不错的大臣们便也坐不住了。以萧文夙为首的亲善派忙为其辩护:“陛下,丞相素来宵旰忧劳,尽瘁事国,岂能让这些奸佞之人随口污蔑!”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直到听见上首一声重重的杯响,众人才如梦惊醒。
但见天子面沉如水,分明已经面有愠色。
“大敌当前,你们作为国家重臣、朝廷栋梁,不思退敌之策,居然像是匹妇匹夫一样在殿中喧嚣吵闹,真是成何体统!”
“陛下息怒。”众人忙起身跪下,齐声请罪。
天子重重一挥衣袖,唤来了殿中值守的羽林卫,令人将最初那个出言诋毁秋凝雪的人拖了出去。
当着她的面就敢这样空口白牙、毫无依据地捏造谣言……若是继续放任,岂不是马上就要流言四起?
“拖出去,褫夺衣冠,罢去官职,杖责三十。”
*
烛火幽幽,在屏风上映出一个清瘦的背影。
秋凝雪坐在小女儿的床边上,轻轻地推着她的摇篮小床。
小小一只,不哭不闹。他的静安这么乖巧,想来应该能讨得几分母亲的喜爱吧。
“郎君,去歇会儿吧,小女郎有很多人照顾,不会有事的。”玉絮在一旁担心地劝。
那人恍若未闻,只是深深低头,眼也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孩子。他看得很认真、很认真,好像要用这样的方式,将这个孩子的样子,永远永远地刻在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将手从摇篮上移开了。秋凝雪的声音低而平静,“玉絮,我们走吧。”
玉絮忙应是。
孩子好似被脚步声惊醒了,从梦中醒来,睁着眼睛,哭得撕心裂肺。
秋凝雪想伸手去抱。被惊动的保傅却已经快步上前,轻柔地将孩子抱在了怀里,温声细语地哄。
男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终于,还是在静安猫儿似的哭声中转身离开了。
天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
秋凝雪站在屋檐下,对玉絮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