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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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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崇派人送来的积案卷宗在案戏司正堂的桌上一字排开,从桌面铺到椅子上,又堆到地上,如一道纸砌的矮墙。

苏棠坐在中间,翻一本,往旁边递一本,沈渡接过来按年份排序,拿炭笔在卷宗脊上标数字,再从一摞旧公文堆里逐页核当年的批文存根。

“你打算全部看完再动手?”他把标好数字的卷宗摞齐,推到桌角。

“先挑有尸格的和有物证的,这两类推演起来最省时间。”

苏棠头也不抬,从纸堆里抽出一本落满灰的蓝皮卷宗,“这本是成安堂药铺的旧案。掌柜中毒身亡,现场门窗紧闭,初断自尽。尸格记载死者面部青黑、指甲乌紫,胃内残留物验出雷公藤粉末。”

“雷公藤?”沈渡停下动作,眉梢微动,表情不太美观,“这东西味苦,掺在汤药里一口就能尝出来,谁会喝一碗苦到发麻的汤药自杀?”

“所以不是自杀。”

苏棠把尸格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死者胃里除了雷公藤粉末,还有半碗未消化的陈皮甘草汤。雷公藤被裹在甘草汤里灌下去,甘草的甜味遮住了苦味。能接近他、能让他毫无防备喝下这碗药的人,只有一个。”

她翻到卷宗末页。当时京兆府的结案批语只写了四个字。

证据不足。

“走。”沈渡忽然起身,拿起刀。

苏棠挑眉,“你知道去哪?”

沈渡没回他,“成安堂。”

成安堂在城南,铺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炊烟熏得发黄,掌柜的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当年死者的遗孀。

苏棠进门报了身份,老妇人的脸色变了,但没有赶人,只是沉默。

后院角落里有棵枇杷树,树下压着一口封了石板的枯井。

沈渡移开石板,井底堆着半人高的药渣,最底层的药渣已经腐烂成泥。

“这本卷宗上说,你丈夫死的那天晚上,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苏棠蹲在井边。

“对。”老妇人站在廊下,声音干涩,“那天我回了娘家,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凉了,官府说他是自己吃错了药。”

苏棠抬头,“他那天喝的陈皮甘草汤,是谁熬的?”

老妇人没有回答。

“甘草汤是甜的,雷公藤是苦的。”

苏棠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你丈夫喝下去的时候没有起疑,因为那碗汤就是你平时给他熬的。他知道每晚睡前你会端一碗甘草汤过来,他接过就喝,从来没想过你会往里加东西。但他死了以后你的供词里写的是那天你不在家。”

老妇人的手攥紧了廊柱,嘴唇动动又闭上。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苏棠说,“你说你回了娘家,但你的邻居在证词里写着,那天傍晚看见你从后门进了院子。

虽然你丈夫死后铺子归到你名下,你继续经营,把雷公藤从药柜里清得干干净净,可你不该把剩下的雷公藤倒进这口井里。”

“井是封了,但药渣还在,雷公藤的根茎熬过之后纤维发红,和甘草的药渣混在一起一眼就能分辨。”

老妇人顺着廊柱缓缓滑坐到地上,低着头,半晌才开口,“他赌钱。把铺子抵了三次,我赎了三次。最后一次他把我的嫁妆也输了。那天晚上我端着碗进去的时候,他还对我笑。他说今天手气不好,明天一定能翻本。我把碗递过去,他一口喝了。”

院子里安静片刻。

“是我杀的。”老妇人伸手,“你们拿人吧。”

少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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