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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最后一位老农的腿疾看毕,江孟澋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味草藥,又细细标注煎服之忌。

老农如获至宝般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才輕輕舒了一口气,转身拿起石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嗓子,手腕刚抬起,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江大人这半日,倒像是重操旧业了。”

江孟澋回首抬眼,见道长似是经过,遂也含笑道:“道长说笑了。”

可话雖如此,心底却忽然泛起一阵异样。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所愿的,从来都是能将自己所学用在实处。

前世他被養父抚養长大,居于映江山野,教他心怀慈悲,却也教他避世自守。那一方山水清寂,晨钟暮鼓间,他学醫采藥,与世无争。

今生他生于京城江家,守着江濟堂一隅,也本不该步入朝堂的。

可为何终究,还是从醫馆走到了这宦海之中?

坊间话本常提起,江神醫之所以踏入京城走入朝堂,是因为阮嵩。

那时,阮嵩还是世家公子,意气風发心怀天下,他逃家出走,偶遇采药的自己,二人相识相知,成了知己。

阮嵩一心想要入仕,想要改变这世道,想要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他说,醫者能救一人,却难救天下万民,唯有朝堂之上,手握權柄,才能制定法度,安抚四方,让天下无疾苦,让百姓有生路。

江孟澋也却被他的话打动,也因他的执着而动摇。不论如何,他们所盼的,都是天下再无疾苦。

故而京城瘟疫起,天子征召天下医者时,他终究动了心。

可如今,江孟澋忽然觉得,或許事情并非如此。

便如他的父親江芾。

江家世代行医,传到父親这一辈,本应守着江濟堂的家业,安穩度日,可父親却在朝局动荡奸佞当道的时刻,突然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那时的朝堂吏治腐败權臣当道,为官之路何其艰难,稍有不慎便会身首异处,祸及家族。

父親并非不知其中的凶险,可他却依旧执意如此,寒窗苦读一舉中第,先在地方任了三载父母官,后又入京做了谏议大夫。

可他为何也会似莫名其妙般动了科考为官的念头?

江孟澋想起自己备考制舉时,曾在书房无意间翻到了一叠父亲遗留下来的旧书。不是医书,而是政论,所阐述的政见亦颇深。那些书年代看起来极久了,彼时他一心备考,只当是父亲偶然得来的旧书,并未多想。

可现在忽然有了些什么念头。

那些书,或許并不是父亲偶然得来的,而是江家代代相传的东西,更或许,是他前世的養父留下的。

这个念头一出,江孟澋心头猛地一颤,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滑落。

他用力定了定神,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那些破碎的记忆却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缠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江孟澋如今所营的江济堂,正是他前世的養兄长们所创。最初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为附近的百姓瞧病抓药,后来慢慢发展,才成了如今京城赫赫有名的江济堂。

只是在他养父从始至终,都没有缘由地不愿包括江孟澋在内的任何一个孩子踏入京城,更不愿他们涉入朝堂官场。

一边是教他们济世之念,一边是授他们避世之心。

为何会如此矛盾?

他想不明白,养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生居于山野避世不出,却医术通玄,膝下无一不医术精湛,又似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不赞成他们踏入京城,踏入朝堂。

就好似有预感般,算中了江孟澋和今生父亲的结局。

他好像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养父。

他只知道,养父姓江,名讳不详,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为何会居于山野,不知为何会有这般精湛的医术,更不知为何,会对朝堂有着如此深的忌惮。

他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也曾踏入过朝堂,是不是也曾身居高位,是不是也曾心怀天下,想要改变这世道,却最终因朝堂的黑暗、权贵的倾轧心灰意冷,才选择了避世居于山野?

江孟澋愈往深处思忖,愈觉思绪纷乱如麻。方呷了一口冷茶,便听得阿福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江大人!”

江孟澋抬眼望去,见阿福举着風筝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想来是吃饱歇足跃跃欲试地来向江孟澋展示成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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