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同心(第2页)
回到案前,他将药罐和细布推过去,解慎川却没有立刻去接那些东西,而是从怀中另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药罐旁边。
那是当时江孟澋给他包完扎后,一并装进药瓶里的,现在上头还沾着药粉。
解慎川道:“药方还你,我不会去找别的大夫的。”
江孟澋接过,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药方不用扔了便是,为何还要还给他?
“你先前问我的,我猜你是当我默认了,才将方子塞我,让我自寻大夫。但不是这样的,我……”
“好。”
不需要解释,他明白。
解慎川也没再说下去,只是无言点了一下头后,将话锋转回:
“这两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可有头绪?平白惹上这等麻烦,总该有个源头。你仔细想想,近来,或更早之前,可曾于什么人有过龃龉,结了怨?未必是明面上的争执,或许只是碍了谁的路,挡了谁的眼。”
江孟澋道:“若说龃龉,身在市井,难免有言语或利害上的小摩擦。但说到要闹到当街辱骂乃至毁物泄愤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这几个月我多闭门修书,与外界往来比从前更少,实在想不出,与以往相比有何特异之处,能招来这般阵仗。”
“也是。”解慎川低头垂眼想了想,“说来奇怪,我听得些消息,说是今早京府衙的人到了之后,只驱散了人群便罢,并未深究拷问为首者。聚众滋事,毁人财物清誉,按律不该如此轻纵。这般处置,实属失职。是京府尹老迈昏聩,还是他也得了什么暗示,不欲或是不敢深究?
“京府衙向来要处置的事向来繁多,能平息当场,已算尽职。何况,”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也并非全无线索。”
“哦?”解慎川眉梢微动。
江孟澋道:“听口音,那些人多半是北疆来的。”
“北疆口音……”
“可是想起什么?”
“说起北疆,禁军北上时,流民多拖家带口往南。如今归来,却见不少衣衫褴褛之人反向北行。战事既歇,年关将至,思乡归家原是人之常情。”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些许难以捉摸的意味:“只是听你这么一说,内些闹事之人不似孱弱,却仍留滞京中。我在朝中有些听闻,若没听错的话,官府粥棚已陆续被拆撤。如今这京城里,是有什么比归家团聚、重拾生计更要紧的人或事,勾着他们?”
江孟澋起初只是默默听着,待解慎川说完,他眸光忽闪,先前墙角那点模糊的熟悉感,被这话语牵引着清晰了起来。
“离京前后……”他先是喃喃自语,复又笃定道,“我大概知道,为何觉得其中有一人眼熟了。”
“怎么说?”
“在你离京后不久,我曾于城南市集,见过一个北疆来的妇人在街边墙头卖草编促织。当时她怀里抱着个连啼哭都不能的襁褓。我给了她几文钱,阿喜也跟着买了几只。”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今日闹事人群旁,有个一直倚墙站着的瘦高汉子,未随众叫骂,只是冷眼旁观。我起初只觉得他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方才听你提及北疆流民异动,又说到团聚和生机……就忽然想起,那妇人怀中孩子的眉眼鼻梁,竟与那汉子有七八分肖似。”
只是成人后面骨拓开,又经风霜磋磨,神情气质迥异,故一时未能联想。
解慎川听罢,面上的松散笑意彻底敛去。
他的意思是,那闹事人群里,混着曾受过江孟澋点滴接济的流民亲眷。
甚或,就是那妇人的丈夫、孩子的生父。
“骨相如此相似,血缘关系当不远。”江孟澋面色沉凝了几分。
那汉子认得江孟澋,知晓他曾予妻儿一线喘息之机,却混在人群中,默许乃至冷眼旁观旁人对他的攻讦……
江孟澋道:“如此绝非报恩之道。”
解慎川道:“不是报恩,那便是受人挟制,或另有所谋。一个本该在北疆求存或南下寻机的汉子,忽地在京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卷入针对你的风波,这不合常理。”
江孟澋点头应声道:“也不知那妇人孩子今何在。若那汉子真是她丈夫,回想起他那时的冷漠,我心里虽无怒意,却也觉得悲凉。
“父亲当年死在所谓暴民的刀下,那些人或许也曾喝过他亲自煎熬的药汤,领过他竭力筹集的赈灾粮。但这世道如此,天灾兵祸层层压下来,百姓活不下去,总要找宣泄的口子。
“父亲是官,是朝廷派去的人,所以他们恨他。而我若踏入朝堂,在有些人眼里,与父亲当年无异。
“今日他们因流言毁书骂名,他日若我触动谁的利益,他们手里的刀,会不会也像对准父亲那样,对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