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试探(第4页)
解慎川闻言,不住笑了,却似有话呼之欲出又咽了回去。
江孟澋道:“我知你刚回来,府中定有要务待处理。”
“知我者,唯有江孟澋。”解慎川坦言,接着拾起案上的药罐,“改天再同我讲讲这印书和制举之事。”
“好。”
待解慎川离开江济堂,江孟澋独自立于案前,低眉垂头看着方才为他包扎的两只手。
从解慎川踏进书房的那一刻起,江孟澋便察觉,这人看似随意的举止下,定藏着什么未吐之言。
江孟澋原想投石问路,用他入仕的决择作为试探,而解慎川的应对却比他预想的更沉,就连玩笑后的畅言也未能让江孟澋定神。
为何至此?
烛影摇红间,数月来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又幽幽浮上心头。
梦中,当他决意踏入翰林医官院时,那张与解慎川一般无二的面容上,是何光景?
并无这般沉郁的拦阻。
梦里的他会执着自己的手道:
“你想去,便去。宫闱非比山野,人心难测规矩森严。但莫怕,有我在。不论你在何处,我能护好你。”
坦荡热烈,似能驱尽阴霾。
可现在的解慎川呢?
何其迥异。
江孟澋缓缓落座。
医者的实证之心与那些诡谲梦影在胸中交缠。
人常言道“相由心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阮嵩的形容气度,确与十数年来自己眼中的解慎川一般无二。
可为何在此事上,梦与现实竟判若云泥?
况初识他时,那人还会说声:“喜欢便做。”
现在莫说梦里梦外了,江孟澋给他处理伤口时,他的言行好似也和以前有些相左。
细想这十余年,解慎川待他,固然肝胆相照。
可那谈笑风生之下,似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亲近却不狎昵,关切却守着分寸,“挚友”二字,被他时时挂在嘴边,仿佛一道刻意划下的界河。
从前只道是他性情疏阔,不拘小节。
如今想来,父亲江芾的旧事、百年前那对人物的憾事,自己并非不知。
解慎川自然也清楚。
可他此刻的激烈反对,那份深藏的惊惧,却让江孟澋感觉,他信的不仅是这些旧事传闻。
难道他真将市井那些转世谶言当了真?乃至因此困住了自己?
这念头一起,江孟澋便觉几分无稽。
他自幼习医,信的是气血经络、阴阳辩证。
天道渺远,何曾真在人心上烙下这般分明的印记?
可解慎川那眼神沉得近乎痛楚,躲闪间藏着欲说还休,若非深信某种无形的桎梏,何至如此?
或许,这世间最难诊的,并非肉身之疾,而是心腑间自己画地为牢的执念。
他微阖双目,复又睁开,拿起印书局前些天送来的书目,纸页翻动的脆响带来一种踏实之感。
无论解慎川困于何种念头,那笼在他心头的阴翳,是真切的。
既已看清,就不可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