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春宵(第2页)
“蔺大人,”他转向蔺远,“你日夜与公主殿下书信往来,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执笔之手猝然僵冷,那些积年累月的惦念,于收信之人而言,是会化作余生取暖的余烬,还是顷刻反噬,变成更锋利的刃,凌迟其心?”
听罢,蔺远眉间一蹙,封缄的动作缓缓停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着解慎川。
那人脸上没有孤愤悲壮,只有平静,好似所言道理只再寻常不过。
良久,蔺远才叹息似的吁了口气,叹道:“京城人皆说将军是阮嵩转世,可依本官两月观察,将军与那话本中情深义重的阮将军,心性行事,实是大相径庭。”
解慎川道:“我本就不是他。一个人走,摔了便是摔了。若多了牵绊,摔倒时,怕是要拽着旁人一同跌得粉身碎骨。况且陛下要的,也不是一个沉溺儿女情长,空有百年前影子的将军。对吧,蔺大人?”
蔺远不置可否,只是将案上物件逐一收好,起身道:“将军思虑,非常人可及。夜已深,将军也早些休息。本官预祝将军最后一战马到功成,不负圣望,亦不负……将军自己这片苦心。”
他将信收入袖中,绯色袍角一动,掀帘没入了帐外那浓稠风声里。
营地已沉入半睡,只有巡哨的脚步声碾过冻土。
今夜十五月圆,素色银光明晃晃,倒是与北疆银沙相称。
解慎川仰头看去,忽然想起临行前夜,江济堂后院的月色也是这般清亮,只是那时月如钩,星点环绕,底下是氤氲的茶烟和那人沉静的面容。
那时他说,不信命。
江孟澋未置可否,只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他手边。
不信。
可有些东西,譬如这千里同辉的月色,再譬如血脉里奔流的不甘,并非信与不信便可轻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范凭初走到他身侧,亦仰头望月。
“看月亮?”老将军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
“嗯。”解慎川应道,目光仍未离开那轮圆月,“京城也该瞧见了。”
范凭初沉默片刻,叹道:“江家那孩子心思细,你不捎信,他怕是要多想。”
解慎川没有应答。
“罢了,此战要不了多久。”范凭初道。
“嗯。”
范凭初方在远处瞧见蔺远离帐后,这徒弟就呆愣地站在这儿。
也不知是不是和蔺远聊太多失了说话的兴致,他没再过问,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转身回了自己营帐。
***
同一片月色,越过关山,淌过江河,寂静铺洒进江济堂书房北窗内。
江孟澋搁下笔,手指关节因长久执握而略微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寒风扑上面颊,吹散室内积郁的墨气与烛烟。
他近些天校稿撰论,歇息时辰屈指可数。
身心被填得满满当当,竟将那纠缠数月的奇诡梦境也暂时逼退了。
本以为专注可抵万千杂念。
可当此时书写声歇,满月当空,那份被强行压下的东西,却随着冰凉的月色一同漫漶开来,无处遁形。
慎川。
解慎川。
那张脸,那个名字还是浮上了心头。
江孟澋闭上眼,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冷却心头那股沉闷的滞涩。
江孟澋,你究竟在怕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