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29岁生日（第1页）

那天晚上，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协议。没有白纸黑字，没有签字画押，但每个人都知道规则是什么——沈岚留在家里，照顾奶奶，做一个“听话的女儿”。一年之后，他们放她走。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但沈岚看得出来，妈妈很久没有笑过了。她总是皱眉，做饭的时候皱眉，看电视的时候皱眉，连跟奶奶说话的时候，眉头也是微微拧着的。那两道皱纹像是刻在了她的额头上，再怎么抹都抹不平。沈岚有时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担心”吗？她们都在担心。“会好的”吗？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好。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碗筷端到桌上，摆好，然后回房间。

拿到父母的转账后，沈岚一个一个地把账目填平。网贷平台、信用卡、借呗、花呗——她在那些APP上操作了整整一个下午。每注销一个账号，屏幕就会弹出一行字：“确认注销后，您的账户信息将被清除，如需再次使用请重新申请。”她一个一个地点了“确认”。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数字，在一个下午的时间里，全部归零。手机屏幕最后显示的是“您已成功注销所有信贷账户”。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那两年压着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就这样消散了。

她知道她很可耻。口口声声说着不需要父母的帮助，却又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对她的付出。她把那种心安理得归功于“等价交换”——他们帮她还了钱，她在家待一年。似乎只有这样想，她才能安心地接受他们的好。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不是等价交换，那是父母对子女的付出，而你从来没有回报过。她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她很擅长做这件事了。

处理完账目，沈岚也给公司打了电话。她请的是长假，工作其实已经做好了交接。老板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行，我知道了”，没有多问。沈岚也没有多解释。反正以后不会有交集了，说那么多干什么呢。她挂了电话，退出了所有工作群，把公司通讯录里自己的名字删掉。操作完最后一步，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空荡荡的桌面，忽然觉得——她在郑州的那两年，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至于万万，她该跟她解释的。电话接通的时候，沈岚听到万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尾音。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万万说。

“情况就是这样。”沈岚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上，“你等我一年好不好？等我回来。”

“你爸爸不反对我们吗？”万万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不太敢问，但又必须要问。

“他们没有。”沈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松，“所以我要好好表现啊。”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父母之所以能这么说，无非是想看看对方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和她一起走下去。这个道理沈岚懂。但她没有跟万万提。因为有些事，如果她自己开口说出来，那就没有意义了。她不想去试探，不想把某些事摊开来说。万万做与不做，她都会按照约定，在家里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回到郑州，回到那个她想要的家。

“那我会等着你。”万万说。

“好。”

沈岚没有说这几天她有多累。每天连轴转——医院、家、菜市场。早上六点起床，给奶奶熬粥，送去医院，陪她做放疗，中午回家做饭，下午再去医院，晚上八点前必须到家。她爸要求的。每天晚上八点前必须在家，雷打不动。她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居然还有门禁。很离谱。但她接受。她只能接受。他们帮她还清了三十万的债，她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爸不允许她和朋友们再联系。他把沈岚喜欢女生这件事，怪在了身边朋友的身上。沈岚觉得不可理喻。

“她们能做什么？”沈岚站在客厅里，声音拔高了，“谁能劝得住谁？”

“你不跟她们混在一起，你会变成这样？”父亲的声音比她更大。

“我变成什么样了？我杀人放火了？”

“你不要跟我吵！”

那场架吵了很久，最后以沈岚摔门回房间告终。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父亲的想法荒谬到了极点——好像只要她不跟那些朋友联系，她就会变成一个喜欢男生的、正常的、听话的女儿。但沈岚知道，不是的。她喜欢女生这件事，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从十二岁那年在走廊上看到那件紫色连衣裙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影响她，没有人“把她带坏了”。她生来如此。

但父亲不信。所以沈岚连手机都懒得打开了。每天只有送饭去医院的那段路上，可以跟万万打个电话。从家到医院，骑车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那是她一天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但每次打电话，最后都会变成吵架。

“你什么时候回来郑州？”万万问。

“一年后。”

“还要那么久？”

“我们说好的。”

“可是我想你了。”

沈岚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了——我也想回去，但我不能。我也想在你身边，但我被困在这里了。你能来看我吗？这些念头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而沉默，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