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就那样在黑暗中坠落(第1页)
沈岚不记得后来是怎么熬过高三那年的。
时间像一块被嚼烂的口香糖,黏腻、苦涩、怎么也吐不掉。日子一天一天地翻过去,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而她什么都没能抓住。她又开始旷课,喝酒,谈恋爱——把那些来不及对叶岚好的,全部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一年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和叶岚终究就这样散了。她曾经那么多年对叶岚炙热的情感,在那一刻全部没了。或许不是没了,只是真的全部藏起来了——不给任何人翻阅,也不给她自己。
高三下学期的某天,沈岚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
妈,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出去打工。我每天睡不好,会惊醒,会发抖,没有办法投入到学习里。我可能是生病了,可是我不知道我生的什么病。妈,我压力很大。妈,我可不可以不要再读书了?我知道我辜负了你和老爸的期望。
点击发送。
她知道吓到父母了。那天不是周末,妈妈在省城学习考察,收到短信后当天请了假从省城赶到学校。爸爸也从家里请了假,开着那辆七座面包车直奔学校。父母总是这样——他们或许对孩子的教育没那么成功,但不能否认他们对学生来说是优秀负责的老师。同样,他们给她的爱也不曾少过。除了在某些时候有莫名的控制欲之外,其他都是好的,哪怕那份爱会给她带来负担。
当天他们跟老师帮她请了假,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听了症状,很常规地叮嘱了几句:高三学生压力大是正常的,开了安神的药,回去按时吃,不要逼孩子太紧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妈妈走在她左边,爸爸走在她右边。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沈岚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发现它们比记忆中矮了一些,也薄了一些。
“不要想太多。”妈妈开口了,语气比沈岚想象中平静,“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如果你真的学不下去也没事。但是一定要把高中读完。你还太小了,就去闯社会,很辛苦的。”
“对不起。”沈岚说。
后来妈妈还说了很多,但她只记得这句“对不起”。她看着父母的背影——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笔直了。愧疚,却又无可奈何。她好像没有办法去调整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这一年,她越来越害怕陌生环境,越来越害怕人多的地方,越来越害怕街上的车来车往。每次一个人走过那些曾经和朋友们逛过无数次的街道,她的衣服都会被冷汗浸透。
她的朋友们也知道她后来谈了恋爱。但对于对方,她们不再说不合适——是的,她只能和除去叶岚以外的人在一起,那样才是对的。
或许是她对那个新女友太好,也或许是她脾气很好,也可能她演得很好,以至于让对方觉得她是一个会一直等在原地、不会离开的人。所以对方出轨得肆无忌惮,在她当场发现的时候毫无愧疚。所以她们分开得理所当然。但沈岚确实心疼了——不是那种对对方的心疼,是被背刺、对感情不忠贞的心疼。
而她又忠贞到哪里去了呢?人嘛,总是会在别人身上去寻找对方犯错的理由,然后对对方进行审判,从而让自己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俯瞰。
高考结束。
成绩下来的那天,沈岚没有太多意外。两百多分——上专科都难吧。她果然还是那个垃圾。
父亲来接她那天,他一句话没说。七座面包车停在校门口,他把她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动作很用力。沈岚坐在后座,低着头,把校服袖子攥得发皱。车上还有几个同乡的同学,父亲顺便一起带她们回家。她们在聊考试、聊答案、聊哪道题不该错。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她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但她记得父亲当时说了一句:“她啊,就是不争气。”
那语气,她听出来了——是嫌弃。对了,不是失望,是嫌弃。像嫌弃垃圾那样的嫌弃。她怎么就忘了?虽然父亲是老师,但他们在小镇上是名人。大人的面子,在很多方面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一刻,他不像是她的父亲——他像是高高在上的垃圾清理工,就那样俯瞰着她,像在审视怎么处理这个“垃圾”。
那个假期,哪怕到了三十三岁这个年纪,沈岚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不愿意出去面对父母。那句“如果学不下去别为难自己”就像是骗小孩的鬼话——他们还是没忍住指责她。有一度她认为那不是指责,而是怨恨——他们恨她怎么会让他们的面子就这样丢得干干净净。
她每天在想:要不然就死了吧。反正好像并没有人关心她该如何,反而觉得她的存在只是一种耻辱。很好——在她父母眼里,她除了是“变态”以外,还成了“耻辱”。
那天,她拿着美工刀,反锁了房门。她把那把刀第一次放在了手腕上。那一刻她知道她没有赌气——没有任何想法。就那样盯着那把刀,那个被她埋在内心深处的名字她也不曾想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直到敲门声响起。
“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平常,像每一天一样。
“来了。”她反应过来,急忙扔掉那把刀。
那一刻她是感谢那个人的——她的初恋,那个叫苏苏的女生。多亏了她,让沈岚极度讨厌自残、自虐、自杀的人。她差点就变成了这样的人。痛苦又如何?那只是她自己的事。哪怕在这一刻,如果她真的一刀下去,她的爸爸妈妈会更失望吧?她的朋友们会伤心吧?那些瞧不起她的人会更瞧不起她吧?
她苦笑了一下——哪怕到这时候她也还在考虑这些。
是的,她不死,只是她自己痛苦而已。
“我给你联系好了学校。”有一天晚饭时,父亲忽然开口,语气没有任何感情。从高考结束到现在一个多月,他们的关系很僵。哪怕是平时闹腾的弟弟,也不敢多插一句嘴。
“复读吧。”他说。
“我不是那块料。”沈岚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他的声音沉下来,“当初我就不该纵容你,让你去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