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还在写吗(第2页)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
“我投稿了。”艾德琳最终说,语气恢復了那种务实的平稳,“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蓓尔美街报》。卡特编辑亲自接待的。他说他们很期待。”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这篇小说可能会『掀起一些波澜。他希望你有心理准备。”
查尔斯轻轻点了点头。“波澜就波澜吧。总比无声无息要好。”
艾德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她坐下,背对著查尔斯,开始利落而轻柔地將稿纸分类:
完成的、未完成的、彻底废弃的;科幻设定、侦探草稿、隨笔片段、无意识的涂鸦和那些无人能懂的字符。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勾勒出她坐在那张硬木椅前,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查尔斯静静地望著姐姐的背影。
药效让他身体的剧痛变得钝感,但精神却有种病中特有的清晰。
他看著艾德琳小心地抚平一张皱巴巴的纸页,那上面可能是他某个深夜与咳喘和绝望搏斗时写下的疯狂囈语;
看著她將一叠属於“蒙太古”的谜题草稿用细绳捆好,动作熟练,仿佛她綑扎过无数类似的手稿。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伦敦模糊的喧闹。
一种混杂著无数情绪的感受缓缓涌上查尔斯心头。
歉疚依然存在,像胃里一块消化不了的石头——为他带来的麻烦,为他占据的这个位置,为那个可能拥有另一种人生的真查尔斯·c·凯普莱特。
自我存在的拷问也並未消失,在病弱的静謐时刻,它仍会如同深渊的低语般响起。
记忆的碎片,属於原主查尔斯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不是那个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最后將烂摊子留给他的青年,而是更早以前,在约克郡老宅里的查尔斯,以及艾德琳·凯普莱特。
那个会因为拉丁文教师古板的解释而据理力爭,气得脸颊通红的女孩;
那个在花园里像头愤怒的小狮子,张开手臂挡住欺负弟弟的顽童;
那个在全家入睡后,偷偷点燃一支蜡烛,在日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不押韵却充满激情诗句的少女……
那些诗句关於远方的海,关於被锁住的羽翼,关於壁炉火焰中看到的奇异幻象。
那些幻象,和他笔下那些来自未来或深渊的图景,是否在灵魂的某处共享同一个源头?
一种混杂著“鳩占鹊巢”尖锐愧疚与存在性迷茫的痛苦,再次袭上心头。
他享受著,或者说,不得不依赖著,艾德琳这份毫无保留的关爱与牺牲,可这份爱本该属於另一个灵魂,那个或许更理应得到这一切的“查尔斯”。
而他,这个异世的闯入者,不仅占据了这躯壳,消耗著这关爱,还在用这躯壳的才华书写著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故事。
同时,却让真正拥有凯普莱特家才华血脉的艾德琳,坐在那里,为他整理这些“贗品”的草稿。
寂静在阁楼里蔓延,只有纸张翻阅的沙沙声。阳光缓缓移动,掠过艾德琳的肩膀。
查尔斯忽然很轻,很慢地,开口了,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胸口的滯闷而显得低哑飘忽:
“艾德琳……”
艾德琳整理稿纸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查尔斯看著她的背影,那个在稀薄阳光下仿佛凝固的背影,忍著一阵涌上的咳意和更深的情感刺痛,轻声问:
“你……还在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