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没有怯懦的灵魂(第3页)
查尔斯念完了最后一个词。
余音裊裊,沉入骤然降临的寂静之中。
但这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的寂静如此压抑,充满未爆发的痛苦。此刻的寂静,却像风暴过后被雨水洗净的天空,清冷,空旷,却有著让人畅快呼吸的余地。
华生终於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和明亮的蓝眼睛,此刻蒙著一层水光,不仅仅是泪水,更像是因为某种强烈情绪的冲刷后,显露出更深的底色。
那里面的痛苦、烦躁和阴鬱並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巨大的震动和逐渐瀰漫开的平静覆盖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依旧半跪在他身旁地毯上的查尔斯身上。
年轻人低著头,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安静而脆弱,仿佛刚才那充满力量的诗句並非出自他口。
“我没有怯懦的灵魂。”华生低声重复了第一句,声音沙哑,但已不再破碎。
他咀嚼著这个词句,像在品尝一枚味道陌生却直抵心扉的果实。“这是谁的诗?”
“艾米丽·勃朗特。”查尔斯回答,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查尔斯在华生眼中看到了尚未散尽的波澜,也看到了属於“约翰·h·华生”的温暖与清明正在重新聚拢。
而华生则在查尔斯眼中,看到了超越病弱年龄的深刻理解,以及一种同病相怜的坦然。
“我听说过《呼啸山庄》。没想到她的诗是这样的。”华生喃喃道,“写得真好。”
“是的,写的真好。”查尔斯应和了一声,没有说更多。
他感到一阵紧绷后猛然鬆懈般的眩晕,但胸腔里那块自收到牛津来信后就一直梗著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在试图以诗句安抚另一颗灵魂战慄的同时,他自己灵魂中某些叫囂的怯懦与恐惧,仿佛也被那鏗鏘的韵律短暂地镇住了,安抚了。
两个在各自战场上疲惫前行的人,在战壕的寂静一刻,共享了一支提神的烟,或者,一首能刺破黑暗的诗。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街灯陆续亮起,在渐浓的雾靄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221b起居室里,炉火持续散发著温暖。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共享著这片暴风雨后般的寧静。
身体的疼痛或许还在,前路的难题依旧如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被诗歌和沉默加固的小小空间里,怯懦似乎暂时退却了。
而灵魂,无论承载著怎样的躯壳与伤痕,依旧可以选择不颤抖。
查尔斯想,艾米丽·勃朗特写下这些句子时,是否也预见到,它们会在某个遥远的冬夜,在一间平凡的伦敦公寓里,给一个受伤的医生和另一个生病的诗人,带来一丝穿越时光的慰藉与力量?
这大概就是文字的意义吧。他想。即使是他这个“盗火者”,也能偶尔用借来的光芒,照亮身边的人。
“谢谢。”华生最终说道,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鬆。“艾米丽·勃朗特——我得去找找她的诗来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