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龙(第4页)
洛萨没有立刻回应。
他凝视着训练场上那些呐喊着进行冲锋演练的年轻士兵们,那些面孔大多稚嫩而充满朝气。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于叹息的感慨:“又一个……自愿踏入即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雨之中的年轻人。”
“暴风雨不会因为对象的年轻而施予额外的仁慈。”莉兰德拉说,声音平静无波,“然而年轻,有时也意味着更强的适应性与韧性,更快的学习与调整能力,以及更为纯粹而炽热的光芒。”她略微停顿,“我会注视着她,洛萨爵士。以我所能做到的方式。”
洛萨转过头,深深地凝视着她。
那双属于人类统帅的、饱经沧桑与重压的灰色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莉兰德拉平静而美丽的侧脸轮廓。
他没有询问更多,某些问题无需以言语提出。
“我相信你的判断与能力,莉兰德拉女士。”最终,他只是如此说道,声音里蕴含着一种战士之间对彼此专业素养与选择尊重的朴素情感。
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语速迅捷而高效,术语专业而精确。
炽烈的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干燥而布满尘土的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却始终保持着一段克制的距离。
远处,萨多尔大桥所在的北方天际线方向,厚重的、边缘泛着铁灰色泽的云层开始缓慢堆积。
风势逐渐增强,卷起地面的尘土与枯草碎屑,吹动着营地各处竖立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
那风声持续不断,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足以席卷并重塑一切的狂暴风雨。
洛萨结束了与莉兰德拉的战术讨论,独自站立于土坡顶端,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北方天际线下那座桥梁隐约而坚硬的剪影之上。
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剑柄冰凉的金属表面,指关节因为持续而稳定的用力呈现出缺乏血色的苍白。
脸上的每一道深刻皱纹都仿佛被即将降临的血与火之重量重新雕刻,凝重如历经千年风雨侵蚀的花岗岩。
大战,就要来了。
……
暮色如稀释的墨汁般缓慢浸染着萨多尔山谷两侧高耸的岩壁,将白日里被烈日炙烤得滚烫的岩石表面逐渐冷却为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铁锈的暗红色。
联盟营地的篝火次第点燃,橙黄跃动的火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撕开一个个温暖而脆弱的光晕,映照着士兵们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空气中飘散着炖煮食物的朴素香气、皮革与金属保养油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紧绷的、类似于弓弦被拉至满月前细微震颤的无声预兆。
第一日的接触战在太阳沉入西山脊线之前便已草草收场,双方都只是派出小股部队进行试探性的交锋,如同两位谨慎的巨人在黑暗中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彼此的轮廓与边界。
伤亡微乎其微,甚至未能在那座横跨深涧的巨石桥梁表面留下足够鲜明的血迹。
这种近乎于温和的开幕,让许多未曾经历过真正残酷战阵的联盟新兵心中,悄然滋长出一种混杂着庆幸与轻慢的松弛情绪。
加文拉德·厄运的脚步踏过营地边缘略显泥泞的地面时,那沉重而均匀的节奏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训诫。
这位圣骑士的铠甲未曾卸下,肩甲与胸甲连接处的金属边缘在篝火余光中泛着冷硬而疲惫的微光,仿佛将白日里吸收的所有日光与杀意都内敛成了此刻沉甸甸的实质。
他听见了那阵笑声——从一处围坐着五六名年轻步兵的篝火旁传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快,以及一种缺乏根基的、近乎天真的评判。
“……我看那些绿皮也没传说里那么可怕嘛,动作是够猛,但蠢得很,就知道埋头往前冲……”
“就是,今天我们小队那个,被我盾牌一撞就滚下桥边了,哈哈……”
加文拉德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魁梧的身形被火光投映成一个边缘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剪影,沉默地笼罩了那圈欢声笑语。
笑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年轻士兵们脸上的轻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上级撞破私语的慌乱与窘迫。
他们慌忙站起身,皮革与链甲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手忙脚乱地试图行礼。
“长、长官!”
圣骑士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尚且残留着稚气的脸庞。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冰冷的、源自记忆深渊的警示。
他开口时,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砸入周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