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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谢平惊愕的是,侍立在一旁的谢瑜,还是很跳脱地站着。
“赐座。”太生微的声音再次响起。
内侍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谢平忙又躬身:“草民不敢……”
“坐。”
谢平只得谢恩,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太生微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闲聊,“路上走了多久?”
“回陛下,走了近两月。”谢平谨慎答道。
“走了这么久,想必江南风景,一路都看遍了。”太生微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眼看向谢平。
他的一双眼睛在碧帘透下的光晕中,清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如今江南风景如何?与朕说说。”
谢平开始发愣,这问题,不在他预想中啊。
他飞速转动着脑子,揣摩着这句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是试探他对江南的态度?是暗示江南终将归于大雍?还是……真的只是闲聊?
他不敢耽搁太久,略一沉吟,垂眼恭敬答道:“回陛下,江南形貌,臣拙口笨舌,描绘不足其万一。其间的神髓气韵,非亲临其境、亲手触摸,难以真正体会。其美或许在烟雨朦胧,其病或许亦在醉生梦死。个中真意,幽微复杂,恐非言语所能尽述。”
他一字一句道:
“陛下何不亲自渡河南巡,以慧眼明鉴,以圣心体察?届时,江南是依旧画图难足,还是能焕发新的生机,皆在陛下掌中,一念之间。”
亭中一时寂静,太生微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弧度。
“好啊。”
第166章
江南的雨,一下便没了尽头。
缠绵的、黏腻的,老天爷好像把一块湿透的棉絮捂在人脸上,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雨水顺着黛瓦屋檐滴成珠帘,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汇成浑黄的溪流,顺着巷子往低处淌。
金陵城外,秦淮河的水已经涨了数尺。
往年这个时候,河岸边是最热闹的。
画舫游船,笙歌彻夜,文人墨客倚着栏杆吟诗作赋,可今年,画舫都系在岸边,被上涨的河水推得摇摇晃晃,船篷上积了厚厚的雨水,压得船身倾斜。
码头上堆着沙袋,民夫们冒着雨往堤上扛,个个淋得透湿,脚底的草鞋踩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更远些的地方,江水已经漫过了低洼处的农田。
一片汪洋。
水面上漂着折断的庄稼、散架的屋顶、溺死的牲畜,还有……人的尸体。
泡得发胀,面目全非,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偶尔被芦苇丛或者倒下的树干挂住,便在那里腐烂。
从金陵往南,沿着秦淮河支流走上二十里,有个叫乌衣巷口的镇子。
名字听着气派,其实不过是个百来户人家的集市,因在去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上,才得了这么个名。镇上有茶楼、酒肆、当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布匹杂货的铺子,平日里还算热闹。
可如今,镇子上一片死寂。
雨下得太久了。
从入夏开始,这雨就没正经停过。断断续续,绵绵密密,偶尔歇上半天,人们以为天要放晴了,结果夜里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江水涨,河水涨,连田埂边的水沟都满了,浑黄的水漫进田里,淹了刚抽穗的稻子。
镇东头,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阿福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呆。
他今年十九,是镇上陈老爷家的佃户,种了几亩薄田。
说是种田,其实大半收成都交了租子,剩下那点,连一家人的嘴都糊不住。他爹去年冬天死了,没钱请大夫,也没钱买棺材,用张破席子一卷,埋在了后山。他娘眼睛不好,天一阴就疼得厉害,这几日下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哼,哼得阿福心里像被猫爪子挠。
“福儿,雨还下呢?”屋里传来他娘的声音,沙哑,有气无力。
“下着呢。”阿福闷声应了一句,没回头。
“灶上还有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