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始托锦屏人（第2页）

从贾母往下，大家一愣，倒慢慢理会了道理。政老爷先前只当小儿胡闹，如今琛哥儿正正经经讲了十堂课，攒出来十节讲义，又新来了两船书，是摆开架势真能干出一番事业的样子。

如此佳儿，政老爷自然愿意多给儿子支持。先前冷眼看儿子撺掇闺阁姐妹做校书官，如今政老爷亲自叫清客相公排一排，你随便挑！

凤姐整理了一下心情，笑道：“那先恭喜琛哥儿了。”

“喜从何来？”琛哥道：“我才不乐意呢。”

众人俱惊，只听琛哥冷笑道：“他们外头的，如何比得上咱们里头的？我岂不知他们外头的人，利欲熏心的，欺软怕硬的，昏庸颟顸的，站干岸扇阴风点鬼火的！做官倒应当学这些，可我做事的人，岂能与他们同列？”

姐妹们都静听了，只有贾母叹道：“当年老国公又如何不是做事的人，只是你生的晚，开国那些人，你倒都没见过。”

“老祖宗也不必忧愁。好在里头姊妹们可没有这些毛病。”贾琛说，“修书第一是修人，我又不是修儒家经典科举文集，那些清客相公们懂什么西洋？我劝姐姐妹妹学外语不过是略劝几句话就学得这么好，若要薛蟠金荣他们认真学又要废多少力气？”

为何要舍近求远，逼勒着他们上进？我又不是他们亲爹！

至于政老爷的那些清客们，单聘仁、卜固修、詹光……一个个善骗人、不顾羞，只会沾光。贾琛有时想起来也奇，怎会如此人如其名！

众人听他如此理直气壮拒了老爷，坚持要在里头修书，一时都不说话了。

凤姐儿细细打量这位三弟弟，倒头一回隐约明白贾琛为什么不下场考试了，转头看宝玉傻站着，忙推一推他：“被比下去喽！”

平日里宝玉说那些女儿清洁、男子浊臭的疯话，哪里有这些疯话顺耳呢！

宝玉却怔怔想，薛蟠也就罢了，冯紫英等却是好的，怎能说外头无人？忽又想起阿房宫和封建论，他们这个才能出门的年纪，交往的人大多都是继世勋贵之家……而琛哥对勋贵的态度……

宝玉一时心惊肉跳，忙扯住弟弟问：“你真要在里头修书？”

他有此一问，从贾母往下，都望着琛哥儿。如今再没人把琛哥儿的修书做玩笑话了，那你果真，是要抛下外头应酬世务的大人们，来寻里头的闺阁女儿？

贾琛反诧异道：“如今你们要翻悔？”

他从袖中掏出薛二叔信中附来的书目清单，拿在手中给姐妹们看，笑道：“莫不是被这两船书吓跑了？”

探春扬眉道：“三哥哥也忒小觑了我们！”

三姑娘出了声，四姑娘也点头，二姑娘只是笑，林姑娘最是逞才，早接过了书目清单与宝玉一同阅看。

贾琛道：“话任谁都会说，书却得一本一本地看。连谁看哪一本书，看时该摘录哪些笔记，摘录时如何做标记，一一都需有规划。”

一席话说得凤姐和贾母两个当家人都点头，贾母因嘱咐凤姐儿道：“他们兄弟姐妹修书可不是小事，你可要上心看顾，若有什么疑难，只管来回我。”

凤姐垂手应了，又笑道：“哪里用老祖宗叮嘱我呢，我这个总裁还指望靠这本书留名青史呢！”

凤姐平日虽爱说笑，还没说过“留名青史”这等大话，因此说完看众人都笑，心中忐忑，指了平儿问：“你笑什么？我还说错了不成。”

平儿笑道：“我伺候的奶奶名留青史，我心里头高兴，因此才笑的。”

探春笑道：“看你们两个，书还没个影儿，就得意起来了。方才是谁说不放经费的？”

凤姐儿忙笑道：“下午便拿五十两银子，将京中一概西洋书籍全部买来，够你们看的！”

众人一边说笑着，一边拿着书目清单讨论起来。

贾母负手看过一回，因道：“既是姨太太家帮忙搜罗来的书，且去问问姨太太何时有空，我治宴席请姨太太吃酒。”贾母吩咐下去，立时就有丫鬟往梨香院传话。

“且等一等。”林之孝家的进门来听见这句吩咐，忙拦了一拦，向贾母禀报说：“宝姑娘落选郡主赞善，刚刚由薛大爷从宫里接回来了。”

宝姐姐落选了？姐妹们互相看一看，面面相觑。

“宝姐姐回来了？”贾琛道：“我这就下帖子，请宝姐姐来看西洋书！”

宝钗进宫参选的不过是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贾母并不关心，入选不算喜事，落选也不算喜事。尽管如此，听孙儿这话，贾母还是道：“你也忒急了，你宝姐姐过了这一遭回来，你也该让她歇息几天。哪里就急着现在下帖子。”

众人听了都说有理，总要宝钗自己出门走动，才好正式交际起来。

贾琛却道：“无妨。宝姐姐回来，太太嫂子们自然派丫头去探问，我这封帖子也是探问呢。”

贾母上房如今笔墨都是现成的，贾琛说毕，略一思忖，立就了一封字帖，与众人看过，命送到梨香院，袭人忙亲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