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第1页)
桂花落尽的第二天,李清川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
不是批折子。折子早就批完了,堆在桌角,一份一份摞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旧军报,翻来覆去地看。那是去年冬天北境来的,王恕写的,说太子殿下已至大营,一切平安。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他看了很久,放下,又拿起另一份。也是北境来的,说边境平静,太子殿下每日巡营,熟悉军务。又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沈旧池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着那份写着“大氅破了”的军报,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他把军报放下,靠在椅背上。
沈旧池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好几份旧军报,都是去年冬天北境的,他认出来了。
“殿下在看什么?”
“看旧东西。”李清川把那些军报摞起来,推到一边,“王恕这个人,什么都记。我哪天到的,哪天上的城墙,哪天打的仗,连我哪天摔了一跤都记在上面。”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你去年给我写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回?”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殿下会回。也想过殿下不会回。”
李清川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回?”
沈旧池垂下眼睫。“臣不知道。只是想过。”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什么都想过。好的想过,坏的也想过。想那么多,不累吗?”
沈旧池没有说话。李清川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册子——裴英那本。他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那份陈副将的口供,看了两眼,也放回去。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最后他停在抽屉前,拉开,看着里面那些信。
沈旧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李清川没有把信拿出来。他看了一会儿,关上抽屉,转过身。
“尚延。”
“在。”
“你第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写了多久?”
沈旧池的手指微微收紧。“不久。”
“骗人。”李清川走回桌边坐下,看着他,“你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纸篓里全是纸团。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你写了多久?”
沈旧池垂下眼睫。“一天。”
李清川愣了一下。“一天?”
“写了很多遍。都不对。最后写了那四个字。”
“哪里不对?”
沈旧池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久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开口,声音很低。
“臣想写很多话。写出来都不对。最后只写了那四个字。”
李清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写什么?”
沈旧池没有说话。
李清川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我也想写很多话。”他的声音很轻,“写出来也不对。最后什么都没写。”
沈旧池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瘦削的肩胛骨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想写什么?”
李清川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久到风停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忘了。”
沈旧池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猫蹲在窗台上,脸朝着北面,耳朵竖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