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具巧改(第1页)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暖得人身上发懒。春桃惦记着家里肉铺的生意,又扒着苏晚的拐杖叮嘱了好几句“别硬撑”“记得歇晌”,才攥着空木桶,一步三回头地跑出院门,红头绳在风里晃成一道跳跃的红痕,远远还传来她清脆的喊声:“阿晚哥,明日我再来看你!”
小院重归宁静,只有檐下的麻雀偶尔啾啾两声,啄食着地上散落的谷粒。苏晚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槛上坐下,脊背抵着斑驳的木门,目光落在院角那堆破旧农具上——一把断了半截柄的锄头,豁了口的刃口锈迹斑斑,露出暗褐色的铁色;一只裂了缝的陶瓢,豁口处还沾着干硬的泥渍,舀水时总要漏去大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竹耙,齿都掉了两根,剩下的齿也弯弯曲曲,看着就没几分力气。
他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伤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门槛,指腹触到木纹里嵌着的细沙,原主的记忆碎片忽然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这里是大靖朝永安年间,地处江南一隅的清溪村。村子靠着一条潺潺清溪而建,溪水两岸栽满了垂柳,风一吹,柳条便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大半人家都是世代耕种的农户,守着几亩薄田过活,余下的要么靠着溪边码头搬卸货物,挣些辛苦钱,要么就像王屠户家,守着个肉铺,日子过得殷实些。清溪村看着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内里却藏着不少细碎的纠葛——村西的李老财是村里的首富,占着大半灌溉便利的好水田,每年佃租高得离谱,还逼着农户们在青黄不接时借他的高利贷,利滚利压得人喘不过气;村东的里正看似公允,实则处处偏袒本家子弟,遇上李老财的事,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主父母早亡,只留下这间破败的茅草屋和三分薄田,偏生那几分田紧挨着李老财的地界,去年就被他借着“地界不清”的由头,强占了半分去。原主气不过,攥着祖辈传下来的地契去理论,反倒被李老财的家丁推搡着摔下田埂,后来去上山砍柴不慎摔了腿,疼昏死过去,最后竟让来自现代的苏晚占了这具身子。
往后的营生该怎么走?苏晚眉头紧锁,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靠着这两分半薄田,怕是连口粮都凑不齐,更别说还要应付李老财的刁难和里正的盘剥。他总不能坐吃山空,等着饿死在这茅草屋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堆农具上,夕阳穿过槐树叶,在农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现代社畜的生存本能,和原主扎根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一个念头渐渐清晰——眼下先养好伤,侍弄好这墙根的菜地,种些青菜萝卜,好歹能换些粗粮糊口;再借着改良农具的法子,或许能帮村里的农户省些力气,换些银钱或是人情;至于被占的那半分田,总得等自己腿好利索了,再慢慢想办法讨回来。
歇了半晌,腿上的酸痛轻了些,苏晚便撑着拐杖,挪到院角的杂木堆旁。原主的记忆里,槐木坚硬耐磨,不怕水泡日晒,枣木韧性十足,不易开裂,这些都是做农具的好材料。他蹲下身,忍着腿上的不适,在杂木堆里翻找,挑了一根碗口粗的硬槐木,又寻了段手腕粗细的结实枣木,这才将那把断柄锄头拖到跟前。
槐木够硬,做锄头柄正合适。苏晚攥着柴刀,刀刃贴着槐木的纹理,一点一点削去枝杈,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他将木柄削得笔直光滑,又比原先的长了足足两尺,这样就不用弯腰太深。接着,他把枣木锯成一截短木,在槐木柄中段凿了个深深的槽,将短木牢牢楔进去,又从旧木柜上卸下来两颗锈迹斑斑的铁钉,叮叮当当地钉牢,一个简易的横撑便成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试着握住横撑,轻轻往下压。锄头刃口轻而易举地插进土里,再一撬,一块土疙瘩便翻了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比起先前弯腰弓背地使劲,这样借力省力太多,伤腿竟一点没觉着扯得慌。
苏晚忍不住咧嘴笑了,眉眼间添了几分亮色。这改良农具的法子,或许真能成为他在清溪村立足的依仗。
他又盯上那只漏水的陶瓢。水缸旁堆着几根干枯的竹筒,是前阵子下雨积了水,原主捡回来晾着的,竹节分明,看着结实得很。苏晚选了根最粗的,用柴刀将竹筒劈成两半,又找了块破布,蘸了点米汤,把陶瓢的裂缝仔细塞紧,再用麻绳一圈圈牢牢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实的死结。接着,他把竹筒的一端削尖,另一端用藤条紧紧绑在陶瓢沿上,一个简易的洒水器便初见雏形。
他拎着改装好的瓢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对着墙根的空地轻轻一倾。水流顺着竹筒尖口,均匀地洒成一道细线,落在土里洇出一个个湿痕,比原先东漏西洒强了百倍。
最后,便是那把缺齿的竹耙。苏晚寻了两根韧性极好的竹枝,借着原主记忆里烧火烤竹的法子,在灶膛里生了点小火,将竹枝搁在火上慢慢烤。竹枝渐渐变得软韧,他趁热将竹枝弯成齿状,又用细麻绳牢牢绑在耙子的缺口处,反复缠了好几圈,确保不会松动。一番摆弄下来,原本歪歪扭扭的竹耙,竟变得平平整整,齿尖齐刷刷地对着地面,用来搂草松土再合适不过。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三样改良农具整整齐齐地摆在屋檐下,锄头的长柄斜斜靠着墙,洒水瓢的竹筒泛着淡青的光,竹耙的齿尖在余晖里闪着温润的光泽。
苏晚靠在门框上,晚风拂过,吹散了一身的汗味,也吹来了溪边的青草香。他望着天边的晚霞,望着那片撒了籽的菜地,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清溪村的水很深,前路必定坎坷,但他握着这几件改良的农具,握着原主留下的记忆,总归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营生之路。
暮色渐浓,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渐渐响起,一声高过一声,和着泥土的清香,漫过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