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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白羊峪的一唱三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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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白羊峪的一唱三叹

三十六

光伏发电安装完了,进入了调试阶段,事儿少了,范少山悄没声地回了北京。这些天,范少山每天晚上都要给杏儿发短信,赔不是。又是爱又是恋,又是思又是念。这时候,范少山就想起了杏儿的种种好来。比如,前些天,往山上运电池板,若是不听杏儿的话,不拴安全绳的话,这条小命还有吗?连救你命的事儿,吵架的时候,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每天晚上,范少山就是发信息,杏儿一条不回。这天,杏儿回了:“烦不烦啊?回来!”范少山就去了。

到了北京,人家生意做得好,仨孩子照顾得也好,啥事都没耽误。范少山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哪像要离婚的样子?这哪像生他气的样子?杏儿嘴上不输。板着脸说:“来了就好。我们先办第一件事儿。你不说离婚吗?我答应你,明天就去。”范少山说:“俺啥时候说离婚啦?”杏儿说:“你说了。”范少山说:“不是你先提的吗?”杏儿说:“你先提的。”范少山说:“你先提的。”杏儿说:“你先提的。”范少山说:“我先……”杏儿说:“承认了吧?好一个范少山,你竟然提出和我离婚?好!我成全你。”范少山这一秃噜嘴,杏儿不依了。明明是杏儿当初提出来的,这下落在范少山身上了。人家杏儿成了受害者,就是要整整你。这下,杏儿心里头偷着乐。杏儿说:“财产怎么分?孩子归谁?”范少山说:“我没提离婚啊?”杏儿说:“刚才都承认了,转眼不认账。你说,我闫杏儿哪儿做得不对?哪儿对不起你?”范少山说:“哪儿做得都对,哪儿都对得起俺。”杏儿说:“那你为啥还要和我离婚?你摸摸良心,还在吗?”范少山想,这是杏儿借口舌之快,给你立“家法”呢,索性,认。范少山摸摸心口说:“没啦。”杏儿说:“去哪儿啦?”范少山大惊失色:“让狗吃了!”杏儿噗地笑了出来。杏儿小鸟依人,躲进范少山的怀里:“以后,不准你在我面前再提离婚两个字,知道不?”范少山说:“知道。”心里说,俺啥时候说过啊?杏儿说:“这次回来,是回家,再回白羊峪,就是探亲,知道不?”范少山说:“知……知道。”杏儿又问:“知道不?”范少山大声说:“知道!”

回到北京,范少山重新和杏儿卖菜。一些老同行都过来打听农村的事儿,问他是不是发财了。范少山摇摇头。卖菜的老范说:“还跟我装。咱俩在一个菜市场卖菜七八年了,是你不知道我呀,还是我不知道你呀?听说你承包了几百亩地,种上了金谷子,发啦。这还瞒得了谁呀?你有钱,我又不跟你借,怎么就不透句实话呢?”范少山说:“农场是村集体的。”老范说:“你傻呀?”范少山说:“我是傻。”老范说了句:“有钱人,谁露富啊?穷人就卖菜的命。”走了,边走边晃动着手里的塑料大茶杯。你看看,说句实话,还把人得罪了。你回白羊峪三年,你没成有钱人,反而比过去还穷了。谁信啊?你也不能解释,解释不清楚。人家问,你只能打哈哈。杏儿就随着人家说。人家问范少山发财了吧?杏儿说:“发了。不发财谁去家乡干啊?傻呀?怎么也得赚几千万吧?”让人家听得眼红,恨不得把你的菜摊给掀翻,再踢你几脚。

范少山做梦都想回到白羊峪。离开那爷爷和爹娘,离开那石头房子,离开那片土地,离开那黄灿灿的金谷子,离开余来锁、田新仓那些个乡亲们,他在北京就水土不服了。他睡不好觉,却要装作打呼噜,一入睡就是白羊峪。一醒来,打着呼噜,想的还是白羊峪。他变得不爱说话。在杏儿面前,一张笑脸也像是贴上去的,有点假。菜摊大了,小兰还是照看明明,又雇了两个帮手。卸货啥的粗活儿有人干,可范少山总是冲在前,肩扛手搬。杏儿说:“你就别干了。当老板有个老板的样子。”范少山擦一把汗,说:“劳动光荣,劳动快乐。”杏儿说:“把在白羊峪的作风都带过来了。”

在菜市场,范少山再次见到了乐亭的雷小军。雷小军说:“大哥,我有个喜事儿告诉你,我刚被选为全省十大农民。全省几千万农民,我代表十分之一。行吧?”范少山没想到,雷小军厉害了。他整天忙,也很少上网看新闻。全省十大农民,这是多高的成就啊!范少山眼热呀!问人家手里有多少亩土地,人家淡淡地说,两万多亩。啥?两万多亩?这得坐着飞机看啊!俺范少山开了农场,三百多亩,就有点儿轻飘飘的了。酒桌上,范少山说了自己个在白羊峪的经历。雷小军说:“我佩服你呀!你解决了家乡温饱问题,这比我带着乡亲们致富,难得多。我那里,一马平川,地里条件好。我种一千亩地,比你种一亩地都容易。不过,现如今,光艰苦奋斗不行,致富发展,必须抓住灵魂。你到我那里看看就知道了。”雷小军走了,邀请他到乐亭去看看。

范少山犯了琢磨。雷小军说的话啥意思?艰苦奋斗只能解决脱贫问题,而要致富发展,艰苦奋斗就不够了,就像雄鹰只有一只翅膀,飞不起来了。是这意思吗?俺范少山眼里的白羊峪,光满足温饱,就知足了吗?俺还得往前奔,向着好日子跑呢!可一只翅膀,俺还短一只啊!到底是啥?一转眼,范少山在北京待了二十天了,没音信。手机让杏儿没收了。杏儿就是想着让少山在这儿踏踏实实陪她几天,再把手机还给他。说实在的,杏儿也没指望范少山长长久久地留下来,那可能吗?她就想着,起码这些天,少山在北京待得踏实。你开着手机,白羊峪断不了每天找你,你心上长了草,还能待得下去吗?

再说白羊峪。二十来天没见范少山,乡亲们坐不住了。白羊峪人情厚,知感恩。眼下的日子好多了,细米白面上桌了,手头的零花钱也有了。光伏发电安上了,没花钱,也是人家少山说和的这事儿。电足了,家电都用上了,剩的电还能卖钱,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儿啊?这光景谁带来的,乡亲们心里头能没数吗?听说范少山回北京了,不回来了。这可咋好?乡亲们心里头空落落的没底。问费大贵,费大贵说,应该回来吧?模棱两可。问余来锁,余来锁说,肯定回来。又问啥时候回来?余来锁答不上来。这不是哄俺们吗?人们直接去了范家。范德忠和李国芳去了地里。家里只有范老井,正在背诵《白羊峪村训》。问少山啥时回来,范老井说:“俺孙子哪都没去,就在白羊峪呢!”又问在白羊峪哪个地儿。范老井说:“俺孙子就在鹿场呢!前天俺爷俩还一块打狼来着。俺一猎枪就撂倒一个。对了,俺的猎枪呢?”说着,范老井就往门外走。人们知道老爷子这是犯病了,赶紧把他拦下。田新仓从墙边捡起一根木棍,递给范老井:“爷爷,这是您的猎枪。”范老井接过棍子,说:“俺可说呢,原来在这儿呢!”范老井抱着“猎枪”坐在门槛上,继续背着《白羊峪村训》。

范德忠和李国芳回来了。田新仓说:“你老俩咋把老爷子一个人放在家啦?”李国芳说:“出门的时候好好的,坐在门槛上背村训呢。咋啦?刚才出啥事儿啦?”田新仓说:“一提到俺少山哥,他就想到了鹿场,想到了猎枪,非要出门去找。”范德忠扶起范老井,把他怀里的棍子丢到一边,说:“爹,咱进屋歇着吧。”范德忠说:“猎枪,俺的猎枪。”范德忠只得把棍子重又递给范老井,扶着老爷子进屋了。李国芳看看田新仓,看看屋子里的七八个人,说:“俺家又没唱戏,又没唱皮影,咋把你们都请过来了?都坐吧!”田新仓说:“不坐了。俺们问句话就走。”李国芳说:“啥话啊?”田新仓说:“俺少山哥走,也没跟俺们打声招呼。如今一个来月过去了,打手机,也关了,连个音信都没有。有人说,他不再回来了,是真的吗?大妈。”李国芳说:“假的。他石头缝儿蹦出来的?他爷爷,他爹娘都在这儿,他能不回来啦?”田新仓听出李国芳有点不往话上搁,就说:“大妈,这不少山哥跟俺嫂子吵了一架嘛。听说嫂子下了军令状,不回去,就离婚。少山哥就是为这个回去的。他这一回去,就把白羊峪的事儿撂了。再回来,还得等过年,他带着老婆孩子回白羊峪,跟爷爷、大伯和您拜年了。是这样吗?大妈。”李国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跟着的几个人,都问李国芳,是不是这回事儿。这当口儿,范德忠从里屋出来了,说:“田新仓说是这么回事儿。如今正在北京陪着老婆孩子呢,做的生意也不小。他的家在那儿,早晚得回去。”这下,田新仓和几个人都愣了。谁也不说话,走了。范德忠和李国芳也愣了,你看看俺,俺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田新仓没回家,耷拉着脑袋,去了余来锁家,找余来锁喝酒。田新仓急眼了:“没想到范少山是这样的人!俺们正跟着他穿过羊肠小道,奔阳关大道呢,没想到他把咱们撂半道了,自己个跑了。眼下,阳关大道在哪儿,咱是找不到了。弄不好,还得向后转,顺着羊肠小道往回走。”余来锁说:“要俺觉着吧,少山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不再回来了,也不会不声不响地走了,起码跟乡亲们有个交代吧?再说了,他当初为啥要回白羊峪呀?就为了不明不白地半路跑了?哪能啊!俺觉着吧,两口子闹点矛盾,他得跟人家化解呀,还不需要些日子?”田新仓说:“刚才,德忠叔说的真真的,回去陪老婆孩子了。”余来锁说:“放心吧,过几天,少山一准回来了。这些天,费大贵书记也回家了,这白羊峪有俺,放心。”田新仓急了:“你算老几呀?你有人家范少山的脑袋瓜吗?你有人家那魄力吗?要不是为了‘白腿儿’,你早跑到城里去了。你留在白羊峪,是私心。白羊峪要是指着你,都得饿肚子。当然,你比费大贵强,这人当书记,这不扯淡吗?到村里来过几回呀?哪件事儿是他干的?怕俺调皮捣蛋,让俺给安装光伏发电的师傅们做饭,这俺就服他啦?要说咱白羊峪,俺就服范少山!人家干的事儿,都摆在那儿呢。桩桩件件,谁能说个不字?”余来锁听田新仓损自己,脸发烧,可也没话怼他。可不是为了“白腿儿”嘛,要不然捆着绑着,他也得下山。

余来锁来到了范少山家。问范德忠:“叔,少山不回来了,是你说的?”范德忠说:“是俺说的。”余来锁说:“真的假的?”范德忠说:“真的。”李国芳说:“来锁,说实在的,俺们都老了,打心眼里想让少山留在白羊峪,好在身边有个照应。可又想着他在北京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也不能老在这儿扎着。我和你叔跟他说,往后就以北京那边为主。”余来锁喝了酒,激动了:“不中啊!叔,婶,白羊峪需要他呀!起码他得开手机吧?咯噔一下,联系不上了,让俺们咋受得了啊?明天俺到北京找他去。”范德忠说:“来锁,少山为白羊峪做的还不够啊?就不许人家有点那个私人空间?”余来锁说:“他是白羊峪的,他属于白羊峪。白羊峪才是他的世界。这世界,你不懂。”

第二天,余来锁真的下了山。听说去北京,田新仓也跟来了。余来锁知道范少山住在哪儿,前年还是买药材种子的时候,去过他家。当然,那种子是假的。车上,田新仓老说范少山,余来锁说:“烦着呢,今儿个就能见到了。说点儿开心的。”田新仓说:“开心的?那俺就得说‘白腿儿’了。俺一说‘白腿儿’,你又不开心了。”余来锁说:“俺有啥不开心的?”田新仓说:“前天在街上,俺遇到‘白腿儿’,仔细打量打量,还是细皮嫩肉的,脸上一点褶子都没有。那身条儿,那腰肢儿,一看,俺就心疼了。这样的女人,不就是让男人来爱的吗?俺不爱她,谁爱她?你说是不是?”余来锁嗓子有点干,手有点抖,拧开矿泉水瓶,却喝不到嘴里,洒了一身。田新仓说:“你不让俺说点儿开心的吗?受不了吧?”余来锁说:“你说啥啦,俺都没听见。”

到了北京,天黑了,直接去了范少山的住处。敲门,杏儿开的,愣住了:“你俩怎么来了?”余来锁说:“不欢迎啊?”杏儿说:“快进屋吧!”这时候,范少山也迎了上来:“哎呀,来锁哥,新仓,没想到是你俩!”人家一家刚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小雪和黑桃懂事儿地和来锁、新仓打了招呼,进屋做作业去了。杏儿下厨房,炒了几个菜,摆上桌,三人喝上了。杏儿也坐下,陪着喝两杯。茅台可是真的,杏儿从老家带过来的,她的家乡酒。田新仓说:“少山哥,听说你不回去了,全村人的心里头没滋没味儿,没着没落的。打手机也不通,俺们以为你早把俺们忘了呢!”杏儿说:“他才没忘呢,白天愣神儿,夜里装睡,打的呼噜响着呢。我就纳闷了,他平常不呼噜啊?原来是装的,琢磨事儿呢!”范少山愣了:“啊?俺平常不打呼噜啊?俺咋不知道呢?”杏儿说:“你睡成了死猪,你怎么知道?”几个人都笑了。杏儿说:“我算认识那句话了。留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啊!这些天,我就看他表演,表演开心,表演睡得好,我就看你演到啥时候。这两天演不下去了,向我要手机。我心里头气,我就不明白了,和我在一起,你怎么就乐不起来呢?”余来锁说:“弟妹,人家少山是做大事儿的人。若是他整天儿女情长的,守着你不出门,你稀罕啊?”盐从哪儿咸,醋从哪儿酸。余来锁明白这理儿。他压低声音,生怕隔壁做作业的小雪听见:“弟妹呀,据俺了解,少山和迟春英就是正常的工作接触,没有走板儿的。他若是敢对不起你,俺头一个不干。俺还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呢!俺能发展这样花心大萝卜的人入党吗?”杏儿把手机还给了范少山,范少山开机,当时就给余来锁拨了个电话:“喂,来锁哥吗?”余来锁说:“是俺。少山啊?”范少山说:“是俺是俺。”余来锁说:“少山啊,你这一走快一个月了。一点信儿都没有。俺们想你呀!”两人打着手机,一个像是在北京,一个像是在白羊峪。两人的眼里都闪着泪光。

范少山又回家了。他和余来锁、田新仓上了山。远远就看到,高大的银杏树下,站满了乡亲,乡亲们都来迎接范少山回家啦!这人群里,也站着范老井、范德忠和李国芳。得知余来锁和田新仓去了北京,这老俩就知道,儿子快回来了。他们怕儿回来,杏儿不乐意,两口子伤感情;又怕儿子不回来。少山这一走,老俩心里头空了,整天连句话也没有,范家立马没活气了。加上每天都有乡亲们来,打听少山啥时回来,能不烦吗?回来了,就踏实了。范少山在人群中看到了爷爷、看到了爹娘,看到了那么多熟悉的脸庞,他泪眼婆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迎了上去。

范少山一个来月和白羊峪断了音信儿,好多事还等着他呢!你以为你真能脱得开呀?这金谷农场沈老板找他,冲他发了一通火:“你这董事长还挂着名呢!有事儿我得找你商量,你倒好,一个来月,连个影儿都没有,有你这样的吗?男人,事业为重,不能一个女人叫你围着团团转。”人家沈老板是老大哥,对推广金谷子有贡献。你白羊峪那点儿集体积累,都是靠沈老板赚的。再说了,人家也说得在理儿,你还能怼回去?范少山说:“俺这人就一个毛病,喜欢女人。”沈老板说:“废话!谁不喜欢女人啊?”说完,两人笑了。

沈老板说:“我本想把金谷子垄断了,谁知道,做不到。听说太行山区也有金谷子在生产,也走高端路线。这下,金谷子价格就下来了。这到底咋回事儿?”范少山心一沉,俺和余来锁往虎头村送金谷子的事儿,该不是让他知道了?俺不说,余来锁不说,应该没人知道。他说:“沈老板,俺跟你说过,这金谷子的种子就是从太行山淘换来的。从俺老姑爷爷坟里头取的时候,俺留了半罐给了俺表兄牛成。如今牛成当了村主任了,带着村民发展生产,这金谷子一准是他种下的。也没多少,形不成规模,对咱们形不成冲击。”沈老板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儿,可我希望来得越晚越好。这事儿,也遂了你的愿了。你不是一直想推广非外国种子的中国种子吗?”范少山说:“一码是一码。俺的理想是另一码事儿。俺遵守合同,不干涉你经营。”沈老板说:“当初那会儿,金谷子还是大熊猫,再过两年,就成家猫了。”范少山说:“金谷子是中国种子,一开始金贵,最后要走上中国百姓的餐桌,这也是俺想的。你若是明年不签协议了,俺们自己个干。俺想过,赚大钱不是俺的初心。俺们只卖种子,让各地的农民去种出谷子,脱壳去糠,做成小米饭。香啊!”沈老板说:“那你就把金谷子糟践了!金谷子的产量不高,价钱又贵,农民谁不取种杂交谷子?留在我手上,金谷子还是金谷子,离开了我,金谷子就像多年前的‘文革’一样,没了。中国一定会被外国种子的洪流淹没。你信不信。”这一问,范少山没了底气,不知道该咋回答沈老板的话。这心里头沉甸甸的。以为沈老板就说金谷子的事儿,不想这只是说书前,先唱两嗓子,再入正题。沈老板还有话呢!啥事儿啊?沈老板叹口气,好像有点儿麻烦。

三十七

这事儿是他引起的。就是“白腿儿”的儿子高辉。前头说到,高辉被安排到农场当副场长了,负责日常工作,包括招工这块儿,他代表着白羊峪呢!肩上的担子重呀。这样一来,他就得常住在农场,一个月也难得回趟家。农场办公室有两人,女的。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多岁。都是高辉招来的。四十来岁的,凭能力,二十多岁的,凭颜值。这一说,都明白了,这里面,就没四十来岁女人的事儿了。这二十多岁的女孩,叫李小婉。李小婉是大王庄的,高中没毕业,去了北京,当北漂。长得好看,能歌善舞。有两个剧组,副导演答应她上戏,条件是得潜规则一把。李小婉没答应,戏没演成。李小婉就等那不潜规则的。等来了,没台词,让她躺在尸首堆里,装死人,不敢出气。装了几回,李小婉觉得自己个都快死了。李小婉不干北漂了,回了家,大王庄。李小婉好看,好看的女孩能没人追吗?有人。李小婉谈过三回恋爱,但她有一个底线,拉拉手,亲亲嘴还中,干别的,免谈。这都啥年头了?人家搞对象,刚认识三天,就搬到一块住了。你还这样?你是当过北漂的,做过演员的,谁信啊?这不是拿俺耍吗?这不光是让不让睡的事儿,这背后指不定有啥事儿呢!前两回,俩小子都因为把持不住,动手动脚,拉倒了。谈第三个的时候,这小子出绝招了。吃饭的时候,给李小婉饭里下了迷情药。李小婉多聪明啊,看着对方表情不对,就说:“这碗饭是我吃呢,还是你吃呢?”小伙子说:“你吃你吃。”李小婉说:“我吃了,就打110,说你给我下迷药,这可就涉嫌强奸了。”小伙子傻了,愣了愣说:“我吃我吃。”小伙子端起饭碗,三扒拉两咽,全吃了。李小婉一笑,走了。就这样,这三段恋情,都分手了。就是李小婉坚持,不结婚,不上床。这事儿,想想,没错啊!那得放在老辈子。现如今,人家就觉着你有病。过去是好饭不怕晚,如今是有酒先喝着。李小婉是处女,她二十三岁了。爹娘嘴碎,整天念叨,要么找个正经工作,要么早点嫁人,搞得她心烦意乱。金谷农场在县城招工,她陪着表姐去了。招工的高辉眼亮了。那女孩忒清纯啊!谁呀?不是来应聘的表姐,而是陪着表姐来应聘的表妹李小婉。高辉说:“你来不来我们农场工作?”李小婉愣了:“我?我高中都没毕业呀?我表姐是大本。”高辉说:“金谷农场欢迎你。”这啥意思?后边争着应聘的还一大溜呢,这就定了?李小婉一打听,金谷农场就在家跟前,待遇优厚啊!你想啊,若是个一般的小工能去县城招吗?那是办公室文秘。李小婉说:“我去!”

李小婉还是有点儿文秘功底的,人家是文艺女青年。会写心灵鸡汤,经常在微信朋友圈发发。农场有多少文秘事儿啊?没多少。就是写写宣传报道,管管农场网站,来了客人,沏茶倒水啥的。闲下来的时候,李小婉就那么坐着,一手托腮,望着窗外的金谷子,想事情。工作时间,李小婉挺认真,不玩手机,不和旁人说笑,然后,想事情。这时候,高辉盯上她了。在这儿说“盯”字也不忒合适,好像狼看着小白兔似的。应该是,高辉注意到她了。能不注意吗?查没查,考没考,就把李小婉招进来了,他就想李小婉在这个农场,每天能见到她。因为她清纯。清纯得不食人间烟火,每天只吃一瓣冰山雪莲。

在农场,李小婉和高辉不怎么接近,平常也没啥交集。李小婉在办公室,高辉在副总经理室。四十来岁的女人是办公室主任,李小婉从主任手里领任务,主任从高辉手里领任务,隔着一层呢!绕过这一层,你就要找借口了。高辉不想找借口,他想自然而然,顺其自然。高辉对李小婉有啥想法?那可是有老婆孩子啊?那个想法,高辉还不敢有,他就是喜欢看这个女孩,想了解一个女孩,想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机会。终于,这机会来了。主任请了假,老公做手术,她得去医院陪床。这样,办公室就剩下一个人,李小婉。李小婉直接听高辉的指示,每天上班就去领任务,今天干啥事儿?干完了,就向高辉汇报。这事儿完成了,或者是这事儿没能完成,卡在哪儿了,告诉他。这样一来,高辉每天至少能见两回李小婉,熟了。有的事儿,要跑腿儿。比如接园艺师过来,看看金谷子,看看大棚菜。对了,高辉还分管着大棚菜呢。高辉就开车,带上李小婉一块去,车上,李小婉坐副驾驶。看着李小婉的侧脸,细腻粉嫩。若是他回过头去,吹一下,破了。两人有共同的话题,都当过北漂。当年落脚的地方也不远,也在昌平。北京的影视基地多,大大小小不下二三十个,其中一个就在昌平。李小婉在那里扮演死尸的时候,高辉正在一家网吧当陪练呢!有了北漂的经历,这话就多了,话题也宽了。一开始只能说点北漂的事儿,渐渐地,就说感情的事儿了。高辉说起媳妇小兰,在北京呢,在范少山家照顾孩子。小兰没多少文化,初中没毕业。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在网吧当服务员。李小婉问:“我想问一个问题,结婚前,你们住在一起了吗?”高辉说:“住在一起了。”李小婉说:“也就是说,你们在婚前就发生了……”高辉先脸红了,再看李小婉,没脸红,就像问今儿个的天气。这是忒清纯了,还是……高辉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李小婉说:“是你主动的吗?”啊?连这都问?高辉支支吾吾:“算是吧。”李小婉说:“性,对你们男人这么重要吗?”高辉想,这话题,尺度这么大了吗?他的心怦怦乱跳。高辉说:“可能重要吧……反正挺重要。有人说,男人是靠下半身思考的物种。”李小婉说:“我的一个闺蜜,坚持不结婚,不上床。谈了三个对象,为这个,都吹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高辉说:“那是因为,她没遇到真正爱她的男人。”这句话,像雷电,把李小婉击中了。她想想,真是这样,这三个男孩,哪个能让她爱得死去活来呀!听了这句话,李小婉不说话了。对,几天没和高辉聊天。每天,领了任务就走,办完了,告知一声,走了。这咋回事呢?高辉也摸不着头脑。想想性的话题,也不是自己个先提的。你这一说,俺还不好意思呢。想了半天,没毛病。有一天天擦黑儿,下雨了,雷阵雨。左一个闪电,右一个响雷。老天张牙舞爪的,发脾气了。下雨之前,下班了,人们都走了。高辉值班。下雨了,他得各屋看看,门有没有锁好,窗子有没有关。他就看着办公室的门开着。走过去,想把门锁好,正好一个闪电,照亮了屋子,他看见屋子里坐着一个人,谁?李小婉。高辉说:“小婉,你咋没回家啊?”李小婉说话低沉,像只小猫:“写稿子晚了。下雨了,灯泡也烧了……”高辉走进屋,说:“俺开车送你回去吧!”李小婉嗯了一声,起身,就站在了高辉身边,碰着了高辉的手。这时候,有一个火星儿,就能腾地烧起来。黑暗中,一转身,撞到了高辉的怀里。亿万个荷尔蒙,化作了成群的野蜂,在高辉的身体里嗡嗡地飞。高辉一把抱住李小婉,亲吻起来。李小婉也死死地抱着高辉,喃喃说:“我的亲啊……”这个雨夜,在这个黑暗的办公室里,李小婉把她的第一次交给了这个男人,他叫高辉。高辉傻了,他不知道李小婉还是黄花闺女。高辉哭了,他感动,这女孩把第一次给了自己。你说这李小婉,咋就看上高辉了呢?谁说得清啊?男女这事儿,有了头一回,就有第二回。那种关系,是盖不住的,外人一看,就看得出来。李小婉时常住在场里,高辉也长时间不回北京。范少山不在,沈老板是总经理,就找高辉谈话,挺严肃:“你找女人,到外边去找。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这种关系,整天眉来眼去的,怎么工作?农场是你们家的?”沈老板建议开除李小婉。高辉不干,和沈老板杠上了。沈老板说:“那就请范少山回来做决定吧!”一听范少山仨字,高辉跑了,带着李小婉呢!

范少山气炸了!高辉这个混蛋王八蛋,当初他赌博、骗钱,就该把他送进去,也免得有今天。怪不得在北京这些日子,小兰跟他念叨,高辉几个月没回去了。当时他没走心,说农场工作忙,说自己个回白羊峪后,就叫他回来。这下可好,带着一个姑娘跑了!“白腿儿”在白羊峪,高辉经常不回家。这事儿,她这当娘的,还不知道呢!可李小婉不回家,家人能不知道吗?人家是在农场丢的,得管农场要人啊!三日两头到农场闹,沈老板受不了了。这回,沈老板把这事儿一说,走了,撂下话:“高辉是你任命的副总,你管吧!”

这下,范少山摊上事儿了!第二天一早,大王庄来人了,领头的是许支书。后边跟着李小婉的爹娘、七大姑,八大姨。娘家人厉害了,有的日爹骂娘,有的哭天抢地。许支书是范少山的老熟人,给面子,大吼一声:“都别闹了!”七八个人都静了音。许支书说:“少山啊,别的俺就不说了。你来了,俺就有指望了。那个沈老板,他跟你拿歪理,还说李小婉把你们副总勾搭跑了。你说这是人话吗?李小婉是黄花闺女,你高辉是有孩子老婆的,谁勾搭谁呀?”范少山说:“小婉是俺农场的员工,怨俺没把她照顾好,俺忒对不起孩子的家长,说声抱歉。”范少山深深地给来人鞠了一躬。“这事儿,要怪都怪高辉那混蛋,俺一准饶不了他。可话说回来,这两人是两情相悦,又不是把小婉姑娘拐跑了,那可就是刑事案件了。俺想,小婉也是一时冲动,年轻人,谁还没有个一念之差,办错事儿啊!俺告诉小婉的爹娘,高辉不光有老婆孩子,还好赌,一屁股饥荒。小婉一旦认清他,一准回来。”小婉娘说:“没听说高辉赌钱啊?他有条件,北京还有房子呢!要不然,就让俺闺女嫁了高辉。她如今这样,谁还娶她呀?范老板说得对,人家是两情相悦,就成全他们。”这叫啥事儿啊?范少山连忙挥手:“使不得,使不得。嫁给高辉,那鲜花就插在牛粪上了。”许支书说:“鲜花牛粪是好搭配,依俺看是个办法。让高辉离婚吧。”范少山急了:“你这啥意思?把人家好好的家庭拆了,合适吗?”许支书说:“这有啥不合适的?你好好的家庭,也不是让别人拆了吗?依俺看,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天作之合。你联系上高辉,就跟他说,你就是大王庄的姑爷了。先回北京,把婚离了,就和李小婉把婚事儿办了!”撂下话,一帮人走了。本想着一帮人来闹事,要回李小婉,惩治高辉,没承想闹了这一出。这人都咋啦?

若是前一种情况,好办,可以不让小兰知道,农场内部处理,不显山,不露水。眼下这情况,可咋好?最起码得让小兰知道吧?小兰能不埋怨自己吗?毕竟高辉是他请回白羊峪的。范少山六神无主,他给杏儿打电话,说了这事儿。杏儿跳了:“这高辉怎么回事儿啊?知道这事儿,小兰还不寻死觅活的?人家在北京辛辛苦苦的,他倒好,和姑娘私奔了。有你们男人这样的吗?”这话说的,连范少山也跟着吃了挂落了。范少山想,就杏儿那直筒子脾气,这事儿说不利落。就说:“你先别告诉小兰,先等等再说。”范少山又把余来锁叫了过来,让他拿个主意。余来锁说:“高辉这事儿,白羊峪还不知道。三天两天中,日子长了,‘白腿儿’能不找儿子吗?得先告诉她,起码有个心理准备。高辉和这闺女走了,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又不是违法犯罪,人家警察不管这事儿。你不能干等着啊,你得查呀!”

这句话,给范少山提了醒儿。范少山打开高辉的电脑,查信息,又打开办公室的电脑,查李小婉的QQ号。你还别说,有眉目了。李小婉的QQ号叫“忧郁的雪莲”,这两天,有更新。她在空间里写道:“来到这里十八天了。我来干什么?当初知道,现在却有些想不清楚。我就在这迷失的环境里,迷失吧。”“忽然想起北漂的日子。我说得最多的台词是三个字:‘不知道。’‘你来了。’‘吃饭吧。’‘别管我’,还有一句五个字的‘我死给你看’,然后,就真死了……后来不干了。现在想想那段时光,挺有意思。我想当演员。我想,我是个演员。”李小婉眼下的生活虽也漂着,但她却想着做北漂。范少山一看这个,有门儿。为啥呢?都是漂,不一样。眼下的漂,迷迷糊糊的。而北漂毕竟还是有梦的,有梦,就有希望啊。他想起一个朋友,大老板,有小蜜。有一天,他又看上另一个女孩儿。咋办?他就想把小蜜甩开。勾搭女孩容易,小学没毕业就中,可甩就难了,哪的博士后啊!甩不掉,女孩死缠烂打。大老板想了个办法,送小蜜去读商学院。小蜜想,这好啊,读成了,回来管理企业啊。去了。读商学院的多是富二代,年轻啊,小蜜去了,有人追。很快和一高富帅好上了。谁还找你这糟老头子啊?嘿嘿,正中大老板下怀。老头偷偷乐了。你范少山咋办?能帮人家实现演员梦?人家是不接受潜规则的。再说了,你除了在城里卖菜,就是在乡下种地,跟影视圈也不沾边啊?他就想着若是李小婉当了演员,那她不就抛开高辉了吗?就得这么办。范少山就跟她聊天。说自己个是导演,正要导演一部农村戏《大山之子》。外景地就在燕山一带。李小婉是从影视圈摸爬滚打过来的,能随便上你的当?导演,把剧本发我邮箱。哪有剧本啊?聊不下去了。干脆挑明:孩子,俺是金谷子农场的董事长范少山。你的少山大哥。回来吧,农场欢迎你回家!

李小婉真的回来了。回哪儿啦?回到了农场,见到范少山一笑:“董事长,我去度了个假,回来了。还能在这儿上班吗?”范少山说:“刚度完假,就想辞职啊?正常上班!”李小婉咋一个人回来啦?高辉呢?再说高辉,那天听沈老板提到等范少山回来处置他,怕了!咋怕了呢?上次人家范少山没报案,帮他还了饥荒,还让他当场长,多大恩情啊?这回跟人家小姑娘有了婚外情,他哪敢面对范少山,脑袋一激灵,跑。李小婉说,我跟你一起走。走!私奔是多少男人想干的事儿啊。两人夜里跑了。挺悲壮的。去哪儿?高辉认识一个朋友,河南安阳的,用手机联系上了。这网友过去也是电玩高手,上了年岁,玩不动了,就开了一家网吧。两人坐火车到了安阳,朋友就陪他俩玩。看了殷墟,又游红旗渠。朋友知道高辉是带着女友跑出来的,问他往下有啥打算。高辉说:“俺这心里头忒乱,不知道咋办。”他身上没多少钱,不能带着女朋友游山玩水啊。朋友说:“不如就在我的网吧里做陪练吧!你是高手。嫂子就做个服务员。我不会亏待朋友。改日你们有了更好的打算再说。”就这样,高辉带着李小婉留在网吧,稀里糊涂地给朋友打工了。李小婉想过,私奔是多么自由、多么浪漫、多么美妙的事儿,那应该是行走江湖的神仙眷侣啊!她就是没想到窝在这网吧里了。每天卖矿泉水、面包。网吧里的空气污浊不堪,呛得她不住咳嗽。而高辉呢?崩溃了!他和李小婉住在网吧里一间宿舍,自己没日没夜地陪练,让他想到了自己在北京网吧的日子,和小兰、孩子一家三口住在网吧里,小兰做服务员,就和李小婉一样。他想小兰,想儿子,更觉得对不住李小婉。这一天,高辉对李小婉说:“俺们回去吧!”李小婉哭了:“回去,回去。”她想到了范少山说给她的话。到了北京,高辉把身上的钱都掏给了李小婉,说:“俺不能跟你走了。俺对不起你。”高辉抹抹眼泪,下车了。李小婉攥着一把钱,顺着车窗,撒了出去,就像出殡的车,撒着纸钱。她用来祭奠她的青春,她的短暂爱情。李小婉呜呜哭起来。

高辉回到了北京的家。他丈人、丈母娘正在照看他的小儿子呢!高辉回了家,小兰心里乐开了花。高辉说:“不想回白羊峪了。那里忒累。还有,挺想你。”小兰诧异:“跟少山大哥说好了吗?”高辉说:“说好了。我想在北京创业。”小兰把高辉回来的事儿跟杏儿说了。杏儿也挺意外。心想,这混蛋回北京了?一准是跟那女孩分开了,又不敢回白羊峪了。杏儿憋不住话,有好几回想说高辉和女孩私奔的事儿,幸好没秃噜出去。杏儿说:“是少山同意的。回来也好。范明也大了,我送他去托儿所。你先回去夫妻团聚,想回菜摊儿上班,就回来。”杏儿把高辉回到北京的事儿,跟范少山说了。范少山大骂高辉败类!人渣。杏儿说:“你啥意思?你还指望他不回来啊?带着人家女孩儿海角天涯呀?”你看,女人的思维和男人一样吗?范少山是骂高辉对不起李小婉,杏儿却想的是这个。范少山说:“高辉是死是活,跟俺没关系了。”

高辉半路跑了,把李小婉甩了。人家李家人能干吗?找到范少山,要么给人,要么给钱。给人咋说?就是高辉你得负责任,娶了李小婉。你要是不娶李小婉,就得赔钱。李小婉是黄花大闺女,不能说糟蹋就糟蹋了。范少山说:“你们荒唐不荒唐啊!像高辉这样的姑爷你们也敢要?他能对小婉负责吗?你们这是把小婉往火坑里推啊!”李家人想想,也是。那就赔补青春损失费吧!找不到高辉,你们农场得管,他是副总啊?没办法,范少山和沈老板一商量,给了李家两万,把事儿了了。按下葫芦,瓢又起来了。这边“白腿儿”不干了。余来锁把高辉带着女孩私奔的事儿说了。“白腿儿”就跳了脚。她护犊子,不骂儿子,骂人家女孩,骂女孩儿是潘金莲。余来锁说:“那高辉不就成西门庆了吗?”“白腿儿”想想也是。又骂女孩儿是妓女。余来锁说:“那高辉不成嫖客了吗?”“白腿儿”哭了:“我那可怜的儿子,让这个狐狸精给害惨了!”后来,高辉回到北京,开了手机,联系上了。得知高辉不在农场干了,“白腿儿”又急了。高辉在白羊峪拿的是最高的工资啊!这钱说没就没了。他在北京没有工作,咋养家啊?思来想去,根子还是在那狐狸精身上。她就没想过,高辉还有没有脸回来,范少山还是不是要他。“白腿儿”不干了!去农场找狐狸精算账!余来锁劝不住,不敢惹,只得相跟着。范少山开车回家,半路正好遇到这两人。停车,问咋回事儿?“白腿儿”就把事儿说了。范少山气的,肺都裂纹了。大骂:“‘白腿儿’,你想干啥?是你儿子勾搭黄花闺女,又把人家甩了,你还有脸去找人家?若她是你闺女,你咋办?羞不羞啊?愧不愧啊!”一看余来锁,范少山气更大了:“你余来锁像个党员吗?连个普通群众都不如。‘白腿儿’犯浑,你还保驾护航啊?你们俩,都给我滚回去!”余来锁想说啥,没说出口。“白腿儿”也被吓住了,说:“少山,俺不找了。就是看能不能让高辉回来呀,他在北京没着没落的,日子咋过啊?”范少山说:“他活该!高辉已经被俺们农场罢免了副总经理职务。他跟农场没关系了。就算让他回来,他敢面对俺吗?”“白腿儿”说:“俺儿子堂堂正正的,有啥不敢回来?不就是为了个小姑娘吗?咋啦?说明俺儿子有本事!”余来锁跟“白腿儿”使眼色,那意思,别说啦。范少山说:“事到如今,俺也不瞒你了。俺告诉你,你儿子,我请错了!这回他带小姑娘跑了,回来半路跑了。人家爹娘不干,找他赔补损失。最后是农场赔了两万。还有,他赌博,骗钱,还想偷盗村委会的保险柜,这些,俺和来锁都给他瞒下了。这回俺之所以告诉你,就是你不能护着他了!”“白腿儿”急眼了:“不可能!范少山,你不要高辉就算了,但你不能含血喷人啊!”范少山说:“你问余来锁。”“白腿儿”说:“来锁,真有这事儿?”余来锁说:“真有。到如今骗那十万块钱,还有五万没还给少山呢!”“白腿儿”傻了,愣愣往回走,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余来锁扶住了。范少山有点后悔说了这事儿,高辉从小娇生惯养,一听这话,“白腿儿”哪受得了啊!范少山说:“嫂子,都怨俺,把高辉弄到老家来了,又没管教好他。”“白腿儿”说:“不怨你。他想赌,在哪儿都能赌。怨俺,把他惯坏了。这样吧,那五万块钱俺还你。”范少山说:“还了五万,俺跟高辉说了,够了。那一半是俺的过。”范少山让余来锁、“白腿儿”上车。范少山开了车,回了白羊峪。

李小婉属于文艺。这片金谷子地好像和她不沾边。办公室主任还在医院照顾丈夫,没上班,就剩下了李小婉一个人。李小婉里里外外忙,不闲着。她是在洗涤爱情给她带来的污浊吗,还是报答范少山的宽容和接纳?范少山看在眼里,心里头沉甸甸的。这姑娘在这儿被荒废了。县里有个歌舞团,是一家大钢厂出资的。大钢厂进了中国五百强了,有钱,办文体。成立了篮球俱乐部,成立了歌舞团。歌舞团的团员都开工资,办了“五险”,也不用跑乡下演出,风餐露宿的。就是领导来了,厂庆,年会演一演,清闲。就是你得条件好,好多是中国音乐学院、北京舞蹈学院毕业的,科班出身。范少山认识钢厂张老板,是高中时的同学。人家都成亿万富翁了,自己个还在种地。这人跟人咋比呢?范少山去了,带了一袋金谷子小米。人家瞧得上吗?稀罕。他说老娘就爱吃小米粥。张老板和范少山提到了当年追的女孩儿,校花啊,结果谁都没追到。让一个老实巴交的栓子给抢走了。这栓子如今在县城炸油条呢。栓子用刀钢钢地剁,将两条面粘在一块,下油锅,校花就用大长筷子翻来翻去,将炸好的油条放在铁筐里,就卖了。张老板看着校花的脸被油烟呛得有点脱皮,就想帮帮她,吃了两根油条,放下一万块钱。栓子忒警惕:“你啥意思?拿走!”你看,到如今还严防死守呢!两人笑笑,叹口气。张老板又夸范少山:“当农民,种地。多好啊!我最羡慕了。开这么大厂子有啥用?就是累人。”范少山想,人有钱,话咋说都中。这当口儿,秘书推门,说经理们都到了,会还开不开。张老板说,再等五分钟。范少山赶紧说事儿,推荐李小婉进歌舞团,并拿出手机让他看照片。张老板连手机都没看。说:“这事儿啊?你说中就中。明天让她上班吧!”范少山没想到,张老板这么痛快,一个劲儿地感谢。张老板说:“这么大厂子,多个把人,算啥呀?”这事儿,他事先没跟李小婉说。你跟人家说了,万一成不了咋办?人家多失落呀。回到农场,范少山找到李小婉,告诉她被歌舞团录取了。李小婉愣了。范少山说:“去干你喜欢的事儿吧!这儿不属于你。”李小婉说:“大哥,你是我的恩人!”李小婉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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