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引线(第1页)
他沉声道:“帮你,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过你现在不必知道。”指腹轻轻抚过陈耀的面颊,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其实知道得少,反倒轻松些。”
两人重新对视了一瞬,陈耀才挣开他的手,愣愣地站起身来。
云知珩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场玩闹。他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目光在陈耀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不对劲。”
“又有什么不对劲?”陈耀还在别扭,声音闷闷的。
云知珩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挑起他的一缕发丝,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若论交情,他们顶多算得上泛泛——可云知珩的手脚从来不知客气,仿佛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你不觉得,这水的味道有些熟悉吗?”他将那缕发丝在指间摩挲了两下,又凑近鼻尖。
陈耀下意识地接口:“发现了,怎么——”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等等,你是说?”上一次云知珩说“不对劲”时的情景,他还记忆犹新。
“这水,能摄人心神?”
这个念头他以前不是没有过,却始终不敢断言。可此刻他说得笃定。
他们头一回涉水,便是进长禾镇前那条界河——河岸一侧烂着野草腥气,却掩不住河水本身的淡淡幽香。打那以后,他的情绪便被不断放大,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第二次是落入那“巨婴”腹中,被卷到这不知名的地底,心中所有悸动都被狠狠勾了起来,才发生了那件让他恨不得掘地三尺的事。
云知珩点了点头:“不错。不过我尚未听闻,有什么地方的水能影响人的情绪——除非有外力干涉。”
提到情绪,自然容易联想到那个含冤而死的姑娘。陈耀沉吟片刻:“会不会是她影响的?若她执念够深,染了整片水域,也不是不可能。”
“有这个可能。若是有承载她执念的遗物,效果会更明显。”话音未落,云知珩顺手勾了勾陈耀颈间那条黑带子,“走吧,看看泉水那边是什么。”
陈耀被他这副动手动脚的样子弄得无话可说。他要是也能像云知珩那样,把那些叫人面红耳赤的事统统抛到脑后就好了……反正都是那水搞的鬼!
明明方才还听见水流声不远,两人却走了快小半炷香的功夫,依然不见水的踪影。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陈耀心里打了个突。这是个山洞,有风便意味着离出口不远了。云知珩却在这时停下脚步,重新点起一张更亮的光符。昏黄的光晕散开,他隐约看清了前方的情形。不远处,赫然立着一道石门,门缝里正丝丝地往外透着凉风。
又是一阵风掠过,却不是从门缝里溢出来的,而是被什么高速移动的物体在空气中摩擦带出来的。
“小心。”云知珩低声示警,抬手将陈耀揽到了身后。
陈耀微微扯了扯他的宽袖。他自认武功不弱,用不着事事被人护着,不过眼下大局为重,他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云知珩手呈剑指,口中低吟,念念有词。陈耀只觉周身环境骤然明朗了许多,那道“风”的行迹也慢了下来。
说起来,这算是他第一次见云知珩正儿八经地施展功法。醉花楼追击黑衣人、对付厄诡那回,这人虽然也动了手,旁人或许看不出,但以陈耀这些时日的了解,他绝对没出全力,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外来者,尔等意欲何为?”那道“风”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个而立之年的女人。
云知珩见状,不答反问:“她就不想要一个公道?”
这回答乍听之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表面上是失踪案,背地里远没有那么简单。而这女人问的,也绝不是失踪本身。
沉默了片刻,那女人才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讽刺:“公道?真当举世皆浊,而你我独清?他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信的。”
“姑娘,当年你是否有难言之隐,才想借那家饭馆告诉我们?”陈耀恭恭敬敬地问道。他觉得自己兴许是游历之后长了些见识,便斗胆猜测起来。这女人在关键节骨眼上现身,必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说到底,涉及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说她是“姑娘”的残魂,也不算离谱。
女人闻言倒是不动了。陈耀还以为她会顺着话头说下去,谁知她下一瞬便高高扬起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狠狠劈下。两人虽然始料未及,但轻功都不差,堪堪躲了过去。
陈耀皱了皱眉,一边闪避一边问:“这是做什么?”
云知珩倒是从容:“方才还正常,现在邪气四溢。”他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快拿赤金!”
陈耀闻言一怔,随即想起,来时杨雪带他们去过点金阁,一人发了一块赤金,说是有护身之效。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那块金子。
两块赤金在暗处发出幽幽微光。那女人一见到光,竟像被烫到似的连连后退,抬手遮住双目,连周身的邪气都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闷响传来,那道透着凉风的石门,缓缓开了。
“走!”云知珩喝道。
两人不再与那女人纠缠,夺门而出。那女人像是被什么封在了门内,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没有再追上来。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放慢脚步,一路急匆匆地往外赶。那是一条隧道,最初远处只透着一豆光点,随着他们前行,那光点越来越大——他们快要出去了。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只闻水声,不见水流”了。隧道两壁的岩石上淌着水,起初只是涓涓细流、一鳞半爪,越往后水势越大,几乎汇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河。
“又是这味道。”陈耀边走边低声自语。转念一想,不对劲的不只是气息,连这河流的面貌都有些似曾相识。
待他们重见天日,回头望去,那隧道口已掩于杂草丛中,踪迹全无。只剩一条源源不绝的河,正是他们进长禾镇时的那条“分水岭”。他们又回到了这里,不过此处显然不是幻境。
陈耀还没来得及多想,云知珩便压低声音道:“附近有人。”
他不出声,也用灵识探了探,果然如此。照理说河边有人再正常不过——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大半天的杨雪。
陈耀心里有数的事,云知珩早八百年前就知道了。他小声道:“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