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角村(第1页)
雨过天阴,空气里泛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气。一行人马进入杜角村,身上的湿冷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冲淡了几分。
村中道路泥泞狭窄,两旁都是土坯矮屋,檐下挂着干菜与柴草,偶有犬吠声。巷陌蜿蜒幽深,几声犬吠从深处传来,惊起几只檐下避雨的麻雀。
李霁骑马慢行,不动声色地扫过村中巷陌。时珩见状,悄然驱马靠近:“城里比这好多了,他一个长安人,不好好待在城中,反倒跑来住这种地方。”
李霁侧眸瞥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看个不识趣的傻子:“背后议论,小心平白掉了舌根。”
时珩扬了扬眉,理直气壮:“你教我的。”李霁张了张口还欲再说,时珩已笑着勒马,慢悠悠退了回去。
刘文下了牛车,俯身将陈娪稳稳从车上背起。赵仲钦见状,示意众人下马,将马匹依次拴在路旁老槐树下,随后迈步跟上。刘文深吸一口气,背着她踩着湿滑的路面,拐进一条更深的窄巷。
行不多时,眼前便出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简陋木栅栏院门,挂着几串风干红辣椒。
推开门,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院中一角堆着干柴,阶前小菜园里种着几株青菜,叶上还沾着雨珠。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地上溅起细小水花。
正屋是土墙茅顶,屋檐下晾着几件粗布衣裳,早已被雨水打湿。李霁负手站在一旁,环顾着院中光景,最后视线落在刘文与陈娪身上。
陈娪进门的第一眼就看见了檐下的湿衣,她轻轻拍了拍刘文的背,埋怨道:“你怎的也不收衣裳,如今又全湿透了。”刘文连声应下:“是我的不是,才归家便听周娘子说你出门寻我,我便立刻赶去了,是我太急了……”
陈娪哼了一声,“暂且原谅你。”
刘文低笑一声,回过头看向赵仲钦几人,面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此处家徒四壁,实在简陋寒酸,还望几位郎君海涵,莫要见怪。”陈娪闻言,又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阿文,你去屋内寻几件新织的衣裳,让几位郎君换换这身湿衣。”
刘文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紧紧蹙起,侧头看向她:“你腿伤得这般重,当务之急是去请医师才是,哪能先顾着这些?”
“不妨事的。”陈娪轻声安抚,态度却十分坚决,“先安顿好几位郎君,再做计较。”
见她如此坚持,刘文也无可奈何,把她背到屋中,轻轻解下她头上的斗笠、身上的蓑衣,放在一旁,再小心翼翼地将她平稳放倒,将伤腿妥帖放好。
随后他转身对着赵仲钦几人深深一揖:“几位郎君,屋内窄小,简陋不堪,且请进屋稍坐,容我去去便回。”说罢,便快步转身冲进了内屋。
不过片刻,刘文便捧着几套叠得齐整的粗布衣裳出来,双手递到赵仲钦几人面前:“家中贫寒,只有这些自家织的粗布衣,料子粗劣,还望几位郎君莫要嫌弃。”
林樾上前一步,稳稳将衣物接过,赵仲钦淡淡颔首,语气平和:“郎君客气,这般心意,已是感激。”
刘文笑着点点头,又抬手指了指一旁两间狭小的屋子:“寒舍简陋,便只有这两间空房,几位郎君若是不嫌弃,可随意分配歇息。”
赵仲钦谢道:“等我们事情了结,便即刻动身离开,绝不久留叨扰。”
刘文闻言勉强一笑,摆了摆手:“郎君言重了,不过暂住一时,谈不上叨扰……”顿了顿,他想起屋内伤重的陈娪,心又提了起来:“我要出门去请村中医师上门诊治。家中事务粗疏,几位只管随意,不必拘束。”
说罢,刘文便转身朝着大门走去。恰在此时,林樾上前将一身衣裳递与李霁,二人指尖交错之际,一枚极轻的物事自袖中悄然滑落,坠在雨后湿软的泥地上,声响闷弱,几不可闻。
刘文与李霁擦身而过,目光下意识垂落,见状便俯身想替李霁捡起。可当他看清地上那物竟是一具面具时,动作骤然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李霁见状微蹙眉头,心中略生疑惑,当即半蹲下身,将那具面具拾起,担忧地问:“刘郎君怎么了?”
刘文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他直起身,强作镇定地掩去面上异色,声音微涩:“没、没什么……我、我去请医师了。”还未说完,就已经迈开步子大步朝门边走去。李霁的视线跟随他一瞬,又平静地收了回来。
赵仲钦看向一旁两间狭小的屋子,垂眼去看李霁:“小郎君如何选?”听到有人与自己说话,李霁立时敛去沉冷的神色,抬头时已换上一副明朗笑脸,刚张口便道:“若是能和王爷一屋,自然更安——”
话音未落,时珩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拽到一旁,伸手捂住他半边嘴,急声道:“不行不行!你要是跟他一间,我就得跟那石头人挤一块儿,太要命了!”
赵仲钦望着二人贼兮兮的模样,再看身侧面无波澜站着的林樾,心底忽生出几分逗弄之意。他扬声说:“既如此,小郎君便与我同住一室吧。”
一旁的林樾闻言微怔,难得抬眸,略带无措地望向赵仲钦,眼神像只茫然的小狗一般。
时珩一怔,满脸荒唐地回头望他。赵仲钦却不瞧他,径自转身往最右侧屋中走去,行至门边才回头轻声提醒:“郎君快些换上干衣才是,免得染了风寒……反倒给我添麻烦。”
李霁一听,看似为难地看向时珩:“你且委屈几日,但要记住,能不与那林永暄交谈,就安安静静待着。”说完,眼底立刻漾起看戏似的笑意,抬手拍了拍时珩的肩膀,半点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将人抛下,小跑着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时珩和林樾两人,方才李霁一走,空间瞬间空旷下来,两人都下意识收了收神色,显得有些局促。
林樾垂着眼站在原地,指尖随意搭在下裳,没说话。时珩侧过身,目光落在院中的小菜园上,顿了顿才开口:“你……先进屋去换,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他便往旁边挪了两步,背对着屋门。林樾轻轻应了声,转身走进屋中,房门被轻轻带上,院子里只剩时珩一人,风穿过屋檐,倒也清净。
……
另一边屋内,李霁换好略显宽松的衣裳,毫无形象地一头栽倒在软榻上,舒展着身子长舒一口气。
刚闭上眼,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便在头顶响起。李霁抬眼,便撞进赵仲钦深邃的眸子里,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榻边,矜贵的面容配着身上不合身的粗麻衣,违和感极强。
“殿下要睡这?”赵仲钦问。
李霁微微一愣,下意识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随即收回视线,仰头望着赵仲钦,狡黠的笑着:“睡这怎么了?靠近门采光好啊。”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笑眯眯地挑眉:“王爷不会是想和我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