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第1页)
【双抢】来了。
林雅对这个词语很陌生。甚至在以前都没听过。但是架不住大人的郑重其事。
这是一段非常重要的时刻,在有限的时间里要完成很多工作,每家每户都有稻子要收割还有秧苗要种下去。所以基本是家里的大大小小全都出动,还得叫上亲戚帮忙。
没有机械化收割机,更没有电动打谷机,只有脚踩式打稻机。铁制的滚筒,木质的机架,靠人踩着踏板带动滚筒脱粒,笨重又费力,还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而是很多家共用一台,今天轮到你家,明天我家,协商好轮流使用。
外婆家的田地只靠着外婆一家肯定完不成,已经出嫁的大姨一家三口来了,林雅的父母带着妹妹也来了。
林雅是第一次见这个身体的妹妹。她叫晓霞,比林雅小两岁。脸圆圆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很白。
她一来就赢得了大人们的喜欢。
妹妹嘴巴甜,善解人意。大人劳动了一天回来。她端茶递水,还会用她的小手给外婆捏捏肩膀。
大家都很高兴,纷纷称赞晓霞的懂事。
关注点一下被妹妹夺走,林雅其实是有点失落的。但是觉得自己是大人了,和一个孩子去争宠,就失了分寸,她最终把自己说服了。
妹妹从小身体不好,被照顾是应该的。
7月中旬是最热的时候,但是孩子们都下地帮忙了。林雅不会割稻谷,但是也没有空着,她和妹妹,表弟一起,把大人割好的稻谷抱到打谷的人手上,节约时间。没有技术含量,但是跑来跑去也挺累,更可怕的是有一次林雅抱起一捧稻谷,结果一条蛇盘在里面,吓得她直接把手上的稻谷扔,再也不敢捧稻子了。
不能浪费劳动力,林雅被安排撑袋子。
当打稻机里的谷粒满了,就用畚箕把稻谷装进袋子里。林雅就站在打稻机旁边,负责把袋子打开,方便稻谷的收纳,节约时间。
打稻机里出来的稻谷,混着碎稻秆、灰尘,还带着田里的潮气,必须趁着晴天暴晒,把水分彻底晒干,不然堆在仓里很快就会发霉发芽,一整年的口粮就全糟蹋了。
外婆家的院子很大,刚好可以用来晒谷子。虽然没有水泥地,但是用泥土夯实了,然后铺上晒席就可以了。
一大早,外公就扛起木掀,把一袋袋刚脱粒的湿稻谷,一掀一掀均匀地摊在家门口的晒席上。
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得有人拿着长柄的谷耙,把谷子里里外外翻一遍,让底下潮湿的谷子翻到上面来,外婆握着谷耙,弯腰推着耙子走一趟,谷粒便顺着耙齿分开一道浅沟。
晒谷还要盯紧天气,盯紧鸡鸭。
天有时像孩儿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说不定转眼就来一阵雷阵雨,谷子被雨一淋,之前的太阳就全白晒了,必须时刻盯着天边的云,一有乌云就赶紧抢收。
除此之外,村里散养的鸡鸭,也是晒谷场的敌人。它们总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进谷场啄食谷子,更糟的是会把屎拉在金黄的谷粒里,又脏又难清理。
所以晒谷的时候,必须留人专门看场。林雅和晓霞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外婆搬来两把小板凳,放在晒谷场的树荫下,反复叮嘱:“看见鸡鸭进来就赶,别让它们偷吃粮食。”晓霞乖巧地点头,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枝,坐得端端正正,一有鸡扑棱着翅膀往谷场跑,她就立刻起身,挥着竹枝细声细气地喊“去去去”,胆子大的公鸡不肯走,她就轻轻跺跺脚,总能把鸡赶得远远的,
林雅坐在旁边。既然妹妹主输出,她就当个辅助,负责查漏补缺。
等谷子晒得干透,抓一把在手里一捻,粒粒坚硬干爽,就该用风车除杂,把瘪谷、碎草壳全部分离出去。
木质的风车是村里的老物件,机身圆圆的,带着一个摇柄,下方有三个出口:最上面倒谷子,左边出饱满的好谷,中间出半饱的秕谷,最右边则扇出碎叶、空壳和灰尘。外公负责往风车里舀谷子,大姨夫握着摇柄,不紧不慢地摇着,风叶在机身里呼呼转动,力道均匀得刚刚好。
金黄的谷子从漏斗里缓缓落下,饱满的谷粒分量重,顺着滑槽直直落进竹筐里;那些空瘪的秕谷、没长实的“鬼谷”,分量轻,就被风吹到旁边的箩筐里;至于碎稻秆、灰尘和草屑,直接被风力扇出老远,落在地上。
林雅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物件,看着金黄的谷子在风力里分开好坏,只觉得既神奇又踏实,这一粒一粒的粮食,全是大人们顶着烈日,一滴汗一滴汗换回来的。
晒谷入仓、风车清选完毕,早稻的收割才算真正收尾,紧接着,更辛苦的晚稻栽种,紧跟着就开始了。拔秧、分秧、插秧,一环扣一环,全是弯腰的活计,农人要从天亮弯着腰到天黑,腰杆几乎没有直起来的时候,等整套流程全部做完,整个人就像从地狱里走一圈回来也不为过。
天气太热,农田里的水都是烫的,田埂上的一只田鸡往水里一跳,只蹬了两下腿就肚皮翻白浮上来了。
林雅看着田鸡肚皮翻白了,又看到水田里的蚂蝗和其他很多不认识的虫子,压根不敢动。好在大人觉得她也帮不上忙,更怕她把苗都拔坏了,就告诉她可以去抓黄鳝和泥鳅。
田埂的泥洞里,把手伸进去如果是凉的,那就可能有黄鳝或者泥鳅存在。林雅还在犹豫,小表弟已经迫不及待的去找泥洞了。林雅也很好奇,仔细查看起来,她看到泥洞也忍不住伸手进去挖,结果还真是被她找到了,只可惜黄鳝太滑腻了,根本抓不住。小表弟见状更加来劲了,看到每一个小泥洞都要挖一次。黄鳝没找到,在大人的帮助下抓了几条泥鳅才肯消停。
双抢都是亲人之间互相帮忙,通力合作才能完成的,几户人家一起收割完,再帮另外一户人家收割。。。。。。不收报酬,仅仅只是帮忙当天吃两餐饭。
这在林雅以前的时代是绝无可能的。那个时代讲究的利益,这里都是人情。
双抢经历了二十多天才结束。
村里人都瘦了一圈,晒得黑不溜秋的。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轻松,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如释重负。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捶着自己酸痛的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年算是忙完了。”她说。
林雅站在旁边,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和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