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转(第1页)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不是阴天的灰,是某种介于烟尘和雾气之间的颜色,把阳光过滤成一种无力的惨白。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潮湿或者腐烂,更像是一种被长时间关在密闭空间里、所有气味都沉淀下来又搅在一起的气息。
王也睁开眼时,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不对。
他躺在一片荒地边缘。不远处是条破碎的公路,路面龟裂,裂缝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公路延伸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座城市的轮廓——不是繁华的轮廓,是那种灰扑扑的、被时间磨损过的轮廓。
他试着运转体内的炁。一种生涩感卡在经脉里,就像冷水管里塞了一团破布,水流不通。但能感觉到有另一种东西在从外界涌进来——不是炁,是某种更尖锐、更混乱的能量。它在自动填充他的经脉,和他体内残余的炁发生了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像针扎一样疼。
王也只确定自己还活着。意识刚刚回笼,但好像还遗留在刚刚的虚空之中,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左右。
他只能去“想”:嘿!这算怎么回事?
王也感觉到了震动。不是刚才那种空气的震动,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震动。像整个宇宙在共振,频率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那个点上,有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照射过来的,而是从他“内部”亮起来的,从意识的最深处亮起来,像一盏灯在浓雾中被点燃。
光中,他看到了一些画面。
是未来的画面。王也“知道”那是未来的画面,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
画面中,一个中年男人倒在血泊里,胸口被一只利爪贯穿。一个年轻人跪在旁边,仰天大喊,声音撕裂了喉咙。一座城市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消失,不是倒塌,不是燃烧,是“消失”——从地面到建筑到每一个人,全部化为虚无,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群人戴着白色的面具,站在废墟上,面具下的眼神冰冷而空洞。还有一个名字,王也没有看到字,但“知道”了那个名字——王面。
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碎裂,像一面镜子被砸碎,碎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那些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洪流,将他的意识卷了进去。
这一次,王也没有挣扎。
因为已经没有力气了。从被逐出武当山到现在,他的精神一直绷着,绷得太紧太久,已经到了极限。那些画面、那些能量、那些感知——把他最后一点余力也榨干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像墨水滴进水里,轮廓一点一点地晕开、消散。他的“自己”变得越来越稀薄,和那片虚无的底色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王也花了不知多久才让自己的平稳下来。
不能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地方的能量体系和他熟悉的不一样。他需要时间适应,需要搞清楚这些新能量是什么,需要知道它们怎么运转,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但首先,他得站起来。
王也用手撑着地面,慢慢把身体撑起来。这个过程比平时慢了三倍——每一次用力都会牵动体内那些乱窜的能量,引发一阵新的刺痛。他额头上渗出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的尘土里。
站起来了。王也靠着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树喘了几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破旧的道袍还穿在身上,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有一大片洗不掉的泥渍。木盒还在,银子也在,腰间口袋那枚用红绳系着的武当法印和纸条也在,贴在肋骨侧面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
他在荒地边缘坐了约莫半小时。这半小时他没有修炼,没有探查,只是坐着,让自己的身体逐渐习惯这个世界的能量。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一点一点减弱,但不是消失了——更像是他的经脉在自动调整,找到了某种“妥协”的方式,让两种不同的能量勉强共存。
还能使用风后奇门吗?王也在脑子里试了一遍。四盘还能运转,但比之前更费力。以前展开奇门局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现在像是推一扇长满锈的门——能推开,但很吃力,而且推完之后门还在自动往回弹。
他现在只能维持小范围的奇门,极限大概十米,时间也撑不了太久。
王也最终还是迈起了步子,朝着那座城市的方向走了。
……
沧南市的边缘比王也想象的更荒凉。
公路进了城区后变成了水泥路,但路面状况和公路差不多——裂纹、坑洼、废弃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路边有几栋红砖楼,墙面斑驳,窗户封着铁栏,有的阳台上还晾着衣服——说明有人住。
路过一家小便利店时,王也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玩手机,大腿上搁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
店里是正常的小卖部模样:货架上摆着方便面、零食、日用品,冰箱门上的贴纸广告还是去年的。
普通人。正常生活。
——至少表象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