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朝堂府学(第1页)
混一没有等太久。
当天傍晚,沈昭的父亲——也就是混一的父亲沈存中——让人来请她。来的是管家,不是丫鬟。管家姓孙,五十多岁,在沈家干了三十年,脸上永远挂着一种“我不做主”的表情。他站在柴房门口,微微弯腰,语气不冷不热。
“二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
混一走出柴房,身上的衣服皱得像咸菜,头发也散了。她没有去换衣服,直接跟在孙管家后面,穿过回廊,走进前厅。
前厅灯火通明。沈存中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五十出头,清瘦,穿一件石青色直裰,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沈昭站在他右手边,脸色不太好,但还撑得住。厅里还有一个人——不是沈家的亲戚,是府学的一位教授,姓周,四十多岁,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七品。
周教授是学政大人的属官。他来了,说明秋月把木条丢在府学门口的事,起了作用。
混一走进厅,没有行礼,也没有叫人。她站在那里,等别人先开口。
沈存中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这个女儿他从小没怎么管过,只知道她爱读书,读了不少杂书。他没想到她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混一,”沈存中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你让丫鬟去府学门口丢东西?”
“是。”混一说。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
“告状。”混一说,“有人偷了我的文章,我告状。”
沈昭忍不住了。“你——你血口喷人!那文章是我写的!”
混一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她没跟他吵,转向周教授。周教授一直在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好奇。他在府学待了十几年,见过很多读书人,但没见过一个被锁在柴房里的庶女,站出来说自己的文章被人偷了。
“周大人,”混一说,“沈昭府试第一的文章,题为《论君子不器》。这篇文章他写了什么,我背得出来。”
周教授捻了捻胡须。“你背。”
混一开口了。一字一句,从头背到尾。不仅背原文,还加了一句:“第三段引《商君书》,商鞅变法始於秦孝公六年,史书记载为公元前三百五十六年。沈昭写成三百五十九年。考官没看出来,但我知道。”
周教授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沈昭。沈昭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
周教授又问混一:“你能写吗?”
“能。”
周教授看了一眼沈存中。沈存中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拿纸笔来。”
纸笔很快端上来。混一走到桌前,拿起笔,蘸墨,铺纸。她的手很稳。原主从小练字,写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混一继承了这份功力,但没有照搬原主的字——她写的是另一种风格,更硬朗,棱角分明,像刀刻的。
她写了一篇短文,题目自拟:《论偷》。三百字,骈散结合,引经据典,从《春秋》里“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一直写到本朝科场舞弊的案例。最后一句:“偷文章者,窃名也。窃名者,虽一时得逞,终为天下笑。”
写完,搁笔。
周教授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看完再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生气,是激动。
“好文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沈存中也看了文章。他是进士出身,做过知府,文章好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
“周大人,”他说,“此事是沈某教子无方。”
他没有说“混一说的对”,也没有说“沈昭偷了文章”。他说的是“教子无方”。这四个字,等于认了。
沈昭的脸从白变灰。他想说什么,沈存中瞪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周教授站起来,把混一写的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这篇文章,下官要带回去给学政大人看。”他看向混一,“混小姐,学政大人明日想在府学见你。你可愿意?”
混一点头。“愿意。”
周教授走了。前厅安静下来。沈存中坐在太师椅上,佛珠也不捻了,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沈昭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
混一也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等沈存中开口。
过了很久,沈存中睁开眼睛。
“你的文章,比沈昭强。”他说,“但你是女子。女子写再好的文章,也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你闹这一场,图什么?”
混一看着他。“图一个公道。”
“公道?”沈存中苦笑,“这世上哪有公道?”
“那就打出一个公道。”混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