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舱(第1页)
沈时雨在废弃星舰里捡到他的时候,他的体温只有三十二度。
帝国边境,KX-7星系,一颗被废弃了十四年的矿业星。没有大气层,没有植被,没有活人。只有漫天的灰蓝色尘埃和一座锈迹斑斑的空间站。沈时雨在这里待了三年,“采集能源数据”——好听点叫驻站研究,难听点叫流放。
她的家族,帝国三大家族之一的沈氏,三年前把她踢到了这里。理由很体面:“时雨对能源结构有独到见解,适合深耕基础研究。”翻译成人话:你碍眼了,滚远点。
今天是例行巡检。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防护服,戴着头盔,手上拿着一块老旧的扫描仪,在星舰残骸的C区做结构监测。这艘星舰是十二年前坠毁的帝国运输舰“夜莺号”,舰体已经严重风化,每次巡检都像在给一具腐烂的尸体量体温。
扫描仪突然叫了一声。不是故障音,是信号捕捉音。
沈时雨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热能信号。微弱,但持续。位置在C区第三层,靠近逃生舱区域。
这个星系没有活人。她知道。三年了,她是唯一的人类。
她应该上报。标准流程是:发现异常信号→上报空间站控制中心→等待指令。但空间站的控制中心早就停用了,唯一还能用的通讯设备是一台需要手动调试的旧式电台,发一条消息要四十分钟,收到回复要四十分钟。一来一回,一个半小时。
她想了想,把扫描仪夹在腋下,往C区三层走去。
不是勇敢。是无聊。三年了,她太无聊了。
C区三层的逃生舱区域像一个被撬开的罐头。十二年的宇宙辐射和微陨石撞击已经把舱体外壳打得千疮百孔,内部结构大面积暴露在外。沈时雨打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逃生舱A7的门是虚掩着的。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扒住舱门边缘,用力往两边掰。合金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动物在叫。门开了一条缝,够了。她钻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落在舱内的一瞬间,沈时雨的呼吸停了。
逃生舱的座椅上绑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的身体,但穿着帝国机甲师的标准作战服。黑色高领,银色肩章,胸口的能量护甲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仿生肌肉层。作战服的左臂上绣着一个编号:0730。
他的头盔碎了。面罩上的裂痕像蛛网一样向外扩散。他的脸在碎裂的面罩后面,苍白,安静,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古代尸体。
沈时雨蹲下来,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上他的颈侧。
有脉搏。非常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存在。
一个在真空环境里没有防护、暴露了不知多久的人,还有脉搏。这不科学。除非他不是“人”。
她把手电筒对准他的眼睛,拨开他的眼皮。瞳孔是浅灰色的。没有焦距,没有反应。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密的环状纹理——那是帝国S级机甲师的身份标识,生物芯片植入的痕迹。
沈时雨的手顿了一下。
帝国S级机甲师,整个帝国不超过二十个。每一个都是在编的英雄,每一个的动向都是军事机密。一个S级机甲师,穿着作战服,被绑在逃生舱里,漂在边境星系的废弃星舰里——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一个大到她不该碰的麻烦。
她应该走。关上门,回去,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把手电筒放下了。
沈时雨解开安全带。作战服的卡扣是旧式的,和三年前她在军事博物馆里见过的那种一样。她废了不少力气才把第一个卡扣撬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身体从座椅上滑出来,重重地压在她身上。重。非常重。机甲师的身体密度远超普通人,骨骼里有合金补强,肌肉纤维是人造的强化材料。她被压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舱壁上,头盔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
她咬了咬牙,把“的”字咽了回去。跟一个昏迷的人骂街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