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告白(第1页)
十日后,经太医再三确认“毒势已稳,可移宫静养”,永熙才被小心翼翼地从养心殿抬回凝晖殿。殿内陈设依旧,紫檀木案上的青瓷瓶插着新鲜白梅,只是往日萦绕的龙涎香,已被浓重的药气悄然取代。
这十日,晴儿寸步不离守在榻前,喂药、擦身、换绷带,事无巨细;而尔泰,只能趁夜深人静从角门潜入。晴儿总会默契地支开宫人,点亮一盏昏黄羊角宫灯,为他守住片刻安宁。算上养心殿的十夜,这已是他守护她的第三十个寒夜。
铜漏滴答,夜色深沉。尔泰跪坐在软榻边,指尖的茧被袖中半片东珠磨得发亮——那是从她发间拾到的“惊鸿”软剑配饰,每夜摩挲,仿佛能稍稍安抚她梦中的挣扎。榻上的永熙眉头紧蹙,睫毛凝着未干的泪痕,呼吸时而微弱如丝,时而急促紊乱,身体不时抽搐,冷汗浸透寝衣,唇间溢出的破碎呓语,字字裹着血与火的腥气:“快撤……小心刀……陈夜!”
“该换药了!”晴儿递来混着龙涎香的金疮药——那是尔泰偷偷嘱托添加的,知她偏爱这安神气息,她声音带着心疼喟叹,“永熙又梦魇了,这三十夜,她就没踏实过,总喊着突围、护账本,喊着那些牺牲暗卫的名字。”
尔泰指尖微颤地接过药瓶,屏住呼吸靠近。他用银簪挑开锁骨处的绷带,淡褐色药渍下,狰狞疤痕蜿蜒如蛇,边缘仍渗着细密血珠——这是她九死一生的印记。刚要动作,永熙突然瑟缩着胡乱抓挠,喉间爆发出绝望嘶吼:“不要!别过来!”
她双目紧闭,眼底却盛满惊恐,仿佛重回江州突围那夜,无数长刀劈来,暗卫硬生生挡在她身前,胸口被刺穿的瞬间,鲜血溅了她满脸。尔泰慌忙攥住她冰凉黏腻的手,掌心冷汗刺骨,耳畔忽然回响起太医对晴儿的感叹:“公主能够活下来实属奇迹!左肩毒箭深及三寸,差一分穿破心脉,蚀心毒侵入筋骨,这般重创,换旁人早已殒命,她全凭执念硬扛至今。”
“周明远!”永熙在梦中哭喊,那些为她牺牲的人,成了她心头最沉的枷锁。她弓起身子,似又中箭倒地,肩头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呓语化作愧疚的呜咽:“账本……护住账本……他们都死了……是我害了他们……”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尔泰手背上,滚烫灼人。他想起宫门外那一幕:她浑身血污地倒在地上,死死护着染血账本,确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我在,没事了。”他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水……”永熙喉间溢出破碎呢喃,干裂唇瓣翕动。尔泰慌忙捧过参汤,银匙刚触到她唇边,就被她轻轻攥住手腕,力道轻如落叶,却带着决绝:“别管我……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这是她突围时对暗卫说过的话,如今成了无法摆脱的执念。
“我不走,在这儿守着你。”尔泰反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呵气,烛火爆出灯花,映着她眼下青影。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围猎,她为救自己被野猪撞伤,也是这般苍白着脸说“我没事”,骨子里的倔强与担当,从未改变。
窗外更夫敲过四更,永熙的梦魇渐渐平缓,呼吸却依旧微弱。尔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碎发,轻声低语:“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五台山的雪,你说过要教我辨认松针方向的。”
永熙的睫毛轻颤,又一滴泪滑落。她嘴唇翕动着,最终化作一声轻浅叹息,而后缓缓睁开眼——眸光蒙着水雾,却定定望着他,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依赖:“尔泰……别走……”
尔泰呼吸骤然停滞。他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眼下青黑,衣襟沾着药渍,下颌覆着层浅浅胡茬,全无往日俊朗。可这三十夜的梦魇与挣扎,那些未说出口的愧疚与恐惧,终于在她睁眼的瞬间,有了停靠的港湾。
“我在。”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头,埋首在她颈间呜咽,“一直都在。”
他的永熙,终于从那片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重新鲜活。
“尔泰……”感受道颈间的湿润,还有他颤抖的身躯,永熙沙哑的道:“这些日子。。。。。。是你在守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尔泰抬首,指尖颤抖着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你终于醒了,我恨不能替你受着。”
永熙心口骤然一窒,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望着他眼下青黑、胡茬浅浅的模样,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还好你不在。”
那日江州城外的刀光剑影、暗卫倒下时溅在她脸上的温热鲜血,瞬间涌入脑海。她太清楚尔泰的性子,若当日他也在,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用性命护她周全。可那样凶险的绝境,连她自己都九死一生,又怎能护得住他?这份认知让她鼻尖发酸,眼底泛起水雾——她宁愿自己独自闯过尸山血海,也不愿让他置身分毫险境,更怕亲眼看着他为自己牺牲,而她却无能为力。
“永熙!”尔泰猛地凑近,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溺毙,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从十三岁见你一箭射落鸿雁时,我就。。。。。。”他顿住,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就没办法把你当做普通女子了。”他倾身在永熙苍白的唇瓣上点到即止的一吻。
永熙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惊起的蝶。她未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一刻,心脏却像被春日暖阳融化的冰雪,泛起细密的酥麻。她望着尔泰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睫毛上凝着的水光,喉间突然发紧。脸颊迅速漫上薄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烫得她浑身发软。
看着永熙不知所措的娇憨与眷恋,尔泰握着她的手,接着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躲着你?为什么和小燕子走得近?”他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那是因为小燕子身上背负着一个大秘密,事关生死,我们福家也牵扯其中。我身不由己,可我不愿把你也牵扯进去,我不想你卷入杀身之祸。”尔泰的手指按在她欲说话的唇上,“乖,别问!”
永熙感觉他的指尖冰凉,像浸在寒潭里。记忆突然闪回——他总在她靠近时后退,总在她邀约时推辞,年前他还在御花园刻意疏远她。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刻意疏远的背影,都是他独自背负的惊涛骇浪,都是他笨拙的守护。
“傻瓜。”她抬起手,用尽全力抚上他的脸,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峰:“可你忘了,我十三岁就敢替你挡箭。”
尔泰的身体骤然僵住,他抬起头,睫毛上凝着的光碎成星子。永熙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抬头看见尔泰泛红的眼眶。只见他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确定晴儿已遣散了所有下人,这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利落地褪去靴子,动作轻得像怕惊起檐角的宿鸟,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并没有像寻常夫妻那般肆意纠缠,而是僵硬地躺在床榻的最外侧,甚至不敢碰到她缠满绷带的身体,只是虚虚地、试探性地将手臂搭在她腰侧的空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主恕罪,微臣冒犯了。”
“你……”永熙刚要开口,就被他轻轻按住肩膀。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汗,却熨帖得让人心安。
“别动,”尔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让我这样抱抱你,一会儿就好。”他侧过身,与她鼻尖相抵,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眼下青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光亮。
永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推开他。被褥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竟奇异地让人安心。她能感觉到他刻意放轻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痒意。
“这一个月,”尔泰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腕间的脉门,那里的跳动依旧微弱,却稳稳当当,“我每天夜里都在想,若是你醒不来,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将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熨在她的肌肤上,“我甚至想过,若是你真的走了,我便去五台山出家,守着你喜欢的雪,守一辈子。”
永熙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吃力地环住他的背,指尖触到他消瘦的肩胛,那里的骨头硌得她心疼。“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过要教你辨松针方向,怎么会食言。”
尔泰猛地收紧手臂,却又在触到她绷带的瞬间松开,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以后不许再这么傻,”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得像化雪的春风,“那些凶险的事,让我们男人去做就好。你是公主,该在御花园里簪花扑蝶,而不是……”他顿住,喉间涌上苦涩,“不是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