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街(第1页)
大早上公交车上,人不多。柳明之坐在靠窗的位置,陈厌安坐在他旁边,靠着另一边的车窗,整个人缩在那件大得离谱的卫衣里,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说“我不想动”。
柳明之六点半把他拍起来的时候陈厌安把被子蒙到头上,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特有的那种黏糊糊的不耐烦:“干嘛啊……”
“你之前住哪?”柳明之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主卧门口,手里拿着那顶鸭舌帽往头上扣。
被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厌安的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刮过,眼睛还没睁开,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用那只睁开的一半眼睛看着门口的人。“什么?”
“你之前住的地方,”柳明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我不是跟你说了去那你的衣服吗。”
陈厌安的眼睛睁开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身上滑了下去。
“干嘛这么早”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沙沙的。
“我现在很危险,”柳明之说,“你跟着我,你要是不怕跟那天一样就一个人在家磨蹭。”
柳明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看着陈厌安磨磨蹭蹭地穿衣服,磨磨蹭蹭地走进卫生间,听到水龙头的水声和牙刷在牙齿上摩擦的声音,还有两声干呕——牙刷捅太深了。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这么慢。”
公交车站在两条街外。他们到的时候一辆车正要走,柳明之拍了一下车门,司机刹住了,门开了。柳明之上车刷了两下手机,带着陈厌安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车上没几个人,前排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中间坐着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靠在椅背上打盹。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位置空了一大片,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海绵被坐得塌下去了,人坐上去的时候整个屁股往下陷,像坐在一个不太深的坑里。
陈厌安坐下之后几乎是立刻就靠到了车窗上。他的头抵着玻璃,眼睛闭上了,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微微颤动。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之间进出,在车窗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
他睡得很不舒服。这是显而易见的。车玻璃是凉的,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凉意从皮肤渗透进去,穿过颅骨,到达大脑的表层,把他从浅睡中一次又一次地拽出来,但他太困了,每次被拽出来就又沉下去了。他的脖子没有支撑,随着车身的每一次转弯和刹车而左右晃动,幅度不大但很频繁,看着就觉得脖子酸。
柳明之没看他。
柳明之在低头看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点着,点得很慢,像是在考虑该点哪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加载出来。皱着眉,最后暗骂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抬起头看着车窗外。
车窗外的城市在十一月的晨光里缓慢地后退着。路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从视线里滑过去——早餐店的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上升得很快;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到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门口;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饮料,纸箱被露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箱角塌了一块。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红灯,六十多秒。
陈厌安的头从车窗上滑了下来。
他的额头离开了玻璃,脸颊在玻璃上蹭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向右偏移,他的头落到了一个新位置上——柳明之的肩膀。
他的头发蹭着柳明之的脖子。那些碎发又细又软,像猫的绒毛一样,在柳明之的颈侧扫来扫去,痒。柳明之的肩膀动了一下,让陈厌安的头从他肩膀上晃了一下,他的下巴在柳明之的肩膀上找到了一个凹槽,刚好能卡住,稳定的,像量身定做的一样。
“哥。”他叫了一声,“你刚刚在干嘛?”
柳明之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管起我了?”
“没有啊,”陈厌安的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黏腻感,从他的位置传到柳明之的耳朵里,距离近的不行,“就是好奇。”
公交车重新启动了,发动机在座位底下嗡嗡地响着,震动着,整个车厢都在以一种很低的频率颤抖着。
隔了几秒。
“对了,哥。”
“嗯?”
“你有很多朋友吗?”
柳明之想了。在柳明之的概念里,朋友就是能说话的,认识的,拳场那些金主啊,对手和老板啊,某某某老板啊,或者某个蹲在一起抽过烟的………都算朋友吧?
“挺多的。”柳明之说。
“那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啊哥?”
柳明之没看他“不是。”
两个字。没有解释,干净利落的。
陈厌安没说话。
他的头从柳明之的肩膀上抬起来又靠回了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