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汤(第1页)
屋子收拾了两个小时终于收拾的得像样了点。
柳明又拿了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抹布,把客厅的矮桌擦了两遍,第一遍擦掉了灰,第二遍擦掉了第一遍留下的水印。桌子是那种老式的木茶几,漆面磨花了一大片,但擦干净之后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温吞吞的光,不难看,就是老了点。
柳明之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的裂缝在阳光底下格外明显,像一张被人撕过又粘回去的纸。他一条一条地翻着消息。
叩,叩,叩。
柳明之从沙发上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肉,不大,肥瘦相间,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哎,柳明之啊,可不能说我没照顾你啊,这肉——”老周把塑料袋递过来“给你们拿点,就当搬新家的礼物,别浪费了。”
柳明之看着那块肉,没接。“我现在可没好处让你巴结啊老周,你这不也看到了,现在还带着个孩子。”
“…说话还是那么难听”老周说
柳明之伸手接了。塑料袋在他手指间晃了一下,沉甸甸的,肥的那一面白得像玉,瘦的那一面红得发暗,是正经的五花,不是那种边角料。
“谢了。”柳明之说。
老周摆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柳明之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灶台上。他把那块五花肉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放在案板上,肥的部分朝上,瘦的部分朝下,刀从中间切下去的时候刀刃碰到肉皮发出细微的“嗤”的一声,皮韧得很,他用了点力气才切开。
他把那么一点肉分成了两份,一份切成了细小的肉丁——说是肉丁,其实已经碎到接近肉末了,每一块大概也就小指指甲盖的一半大,肥瘦混在一起,白红相间,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另一份他用保鲜膜重新包好放进了冰箱,那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的单门冰箱,门上的密封条有点老化,关上的时候要按一下才能吸住,但制冷还行,嗡嗡嗡地响着,像一个在角落里不停絮叨的老人。
肉末下锅的时候油星子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他右手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他没躲,把火调小了一档,用锅铲把肉末划散,肥肉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析出透明的油脂,瘦肉的边缘卷起来,变成焦褐色,肉香味从锅里升起来,从开放式厨房扩散到客厅,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陈厌安从主卧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但柳明之知道他出来了,因为那个方向传来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板上。柳明之没回头,把洗好的青菜倒进另一口锅里焯水,青菜在沸水里打了个滚就软了,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油亮亮的,菜叶子上挂着水珠,在灯光下像刚下过雨的样子。
他把肉末炒好之后加了水,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肉末的碎屑在汤里浮浮沉沉,油花在汤面上聚成大大小小的圆。他舀了一勺盐撒进去,又加了一点点味精,用锅铲搅了两下,尝了一口汤,咸了。又加了一点水,再尝一口,好了。
青菜炒好了盛在盘子里,碧绿碧绿的,蒜末炸得金黄,嵌在菜叶之间,油汪汪的。米饭也煮好了,电饭煲跳了闸,热气从气孔里往外冒,白白的,糯糯的,米香混着肉香和菜香,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柳明之把菜端上桌,把汤碗放在桌子中间,这个汤碗就比吃完的碗大一点,毕竟肉也不多嘛,白色底子蓝色花边,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他往自己和陈厌安的碗里各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筷子摆好,在椅子上坐下来。
“吃饭。”他说。
陈厌安早就坐在桌边了。坐的那叫一个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像一个在等老师发饭的小学生。他的眼睛从那盘青菜上移到了汤盆上,然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双眼睛在接触到那盆肉末汤的瞬间,瞳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震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了。黑眼珠在眼眶里扩张,大到几乎要把虹膜的颜色全部吞掉,只剩下边缘一圈薄薄的深棕色,像日食时太阳被月亮吃掉之后剩下的那一圈光晕。他的目光穿过搪瓷盆上升的热气,落在汤面上那些浮浮沉沉的肉末上,每一颗细小的肉粒都像一块磁铁,把他的视线牢牢地吸在过去,分不开,拔不掉。
柳明之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陈厌安被那声音从某种状态里拽出来了一点,但不是完全拽出来了,他的眼睛还是黏在那盆汤上,好像那盆汤里有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东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柳明之听到了。
柳明之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青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蒜香味很浓,咸淡也合适。他又夹了一筷子,就着米饭吃了两口,然后把手机拿起来,一边嚼一边翻消息。
手机上有一条柯裴发来的消息,问他搬到哪了。柳明之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东区,老周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