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西境(第1页)
沈仲元没死的消息传到平西王府的时候,平西王正在用早膳。
他的早膳很简朴,一碗白粥,两碟咸菜,比起他麾下数万私兵和西境三州十六县的封地来说,这顿饭朴素得近乎虚伪。
但平西王从来不觉得自己虚伪。
他觉得这是祖制。
太祖分封诸王时说得清清楚楚——封地之内,藩王自收赋税,自养私兵,自断刑狱。
朝廷派来的流官只是摆设,西境三州十六县的老百姓只认平西王府的令牌,不认京城的圣旨。
这个规矩已经延续了上百年,凭什么到了他这一代就要改?
就凭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废后,和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沈仲元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沈仲元的,但措辞比以前更急,更短,像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成的。
沈仲元在信里说,让他把西境私兵化整为零遣散回各州府,不是真的遣散,是缓兵之计——让那些兵士换上百姓的衣服潜伏在驿站、渡口和关隘附近,等京城的削藩特使一到,就地举事。
平西王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西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平西王府的位置往东划,划过灞州、陇州、秦州,每划过一座城就停一下。
这些城在名义上都归朝廷管辖,但实际上每一座城门口替他收过路费的把总,都是他亲手提拔的旧部。
他经营西境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转过身,对候在门外的亲卫队长吩咐道——“去请军师来。”
军师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文人,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过编修,因为站错了队被贬到西境,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平西王。
他进书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叠刚从北境送来的驿传密报,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北境那边出了岔子。沈仲元在信上说他在北境另有部署,但贺连山的前锋营已经拔营西进了,比我们预计的早了至少五天。原定让遣散私兵在灞州渡口设伏截杀钦差的计划,恐怕来不及了。”
平西王站在舆图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灞州的位置上敲了敲。
“那就换个地方。不在灞州打,改到陇州。陇州知州是我的人,他可以拖住钦差三天。这三天时间,足够你把灞州的兵力全部转移到陇州。我们的目标不是钦差,是削藩令本身——只要朝廷的第一刀砍不下去,后面的土司就会跟着观望。西南的改土归流能推下去是因为萧凌渊亲自带兵去打,西境这么大,他萧凌渊有那么多精骑吗?”
他这个“吗”字还没说完,书房的窗户忽然被风猛地吹开,帘子呼啦一下卷起来,把案上的文书吹得满地都是。
郑军师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平西王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盯着被风吹开的窗户看了几息,瞳孔忽然剧烈收缩。
窗外是平西王府的后花园,假山、池塘、回廊,九曲十八弯,是他亲自设计的防御工事。
此刻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战袍,窄身长剑,海东青暗记压在剑柄吞口上。
那人不知道在回廊上站了多久,风把他袍角上的泥点子吹得微微晃动,但他的肩背纹丝不动,像一杆钉进地砖缝里的标枪。
萧凌渊。
平西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惊愕到铁青的转变,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稳住了表情,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客套的微笑。
“摄政王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本王也好备酒相迎。”
萧凌渊没有接他的客套。
他从回廊上走下来,穿过假山和池塘,走到书房窗前,将一份从京城带来的朱批奏折放在窗台上。
“削藩令第一条,西境三州十六县,兵马、赋税、司法三权收归朝廷。平西王爵位保留,食邑不减,但私兵限于五百,余者由兵部收编。朝廷派流官接管各州县衙门,平西王府不再代行地方官职权。”
他顿了一下,看着平西王的眼睛,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本王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本王是来通知你的。”
平西王嘴角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把沈仲元的密信从袖子里掏出来,狠狠拍在窗台上,嗓门骤然拔高——“通知?那你先替本王看看这个——你们在京城杀的沈仲元是谁?刑场上那个替身的人头还没烂透吧?摄政王,你们朝廷连一个死刑犯都能让人掉包,还好意思来削本王的藩?”
萧凌渊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