狌狌篇1(第1页)
题记:招摇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民国三十一年,深秋,苏州。
连绵的阴雨已经缠了整整十七天,把平江路的青石板泡得油亮发滑,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雨水顺着百年戏台晚香楼的飞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把檐角那些精雕细琢的瑞兽,淋得褪了色,露出斑驳的木胎。
巷口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雨水泡成了深褐色,踩上去发出软烂的声响,像极了如今昆曲的光景,盛时万人空巷,一票难求,如今门可罗雀,连台柱子都倒了。
晚香楼的后台,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苏念卿正对着一面斑驳的菱花镜,指尖轻轻抚过师父留下的点翠头面。
这副头面是师父柳玉茹的传家宝,用三百多片翠鸟羽毛精心镶嵌而成,历经数十年依旧流光溢彩,凤冠上的珍珠圆润饱满,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可它的主人,三个月前,穿着一身绣满凤凰的红嫁衣戏服,死在了晚香楼的戏台中央,连眼睛都没闭上,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支没写完的曲谱。
她的师父柳玉茹,是民国以来苏州最负盛名的昆曲旦角,一折《牡丹亭》唱遍江南,嗓音婉转悠扬,身段婀娜多姿,人称“玉观音”。当年她登台唱戏,晚香楼外能排起三里长的队伍,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争相前来,只为听她唱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可三个月前的那个雨夜,师父离奇死在戏台上,没有外伤,没有中毒的痕迹,仵作验尸后只留下一句含糊其辞的“惊惧而亡”,只留下半本残损的昆曲谱《狌狌赋》,和一句没头没尾的遗言:“真正的曲子,要见过所有往事后,才听得懂。”
流言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这座百年戏台,也淹没了年仅二十岁的苏念卿。
有人说,柳玉茹是被觊觎《狌狌赋》的汉奸害死的,那本曲谱里藏着地下抗日组织的情报密码,能调动江南地区的所有地下力量;有人说,后半本曲谱能换黄金万两,是柳玉茹年轻时从清宫里带出来的宝贝,是当年慈禧太后赏赐给昆曲名角的珍品;还有更离谱的,说《狌狌赋》是本邪曲,唱完能勾人魂魄,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柳玉茹是被曲子反噬了,才落得个横死的下场。
三个月里,苏念卿的天彻底塌了。
她是师父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从五岁起跟着师父在晚香楼学戏,师父不仅是她的师,也是她的娘,是她在这乱世里唯一的依靠。师父教她咿呀学唱,教她身段台步,教她戏文里的悲欢离合,也教她做人的道理。如今师父没了,留下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空戏台,既要应付日日上门逼债的钱庄掌柜,又要躲着那些想抢曲谱的汉奸特务,连晚香楼的房契,都差点被戏班里的叛徒骗走。
她翻遍了晚香楼的每一个角落,从后台的妆奁盒到戏台的地板缝,从师父的书房到柴房的角落,也没找到《狌狌赋》的后半本;她问遍了戏班所有的老人,磨破了嘴皮,也没人知道师父的真正死因,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眼神躲闪。
她像困在黑夜里的人,伸手不见五指,连往前进的方向都找不到,只能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撞得头破血流。
“念卿,别熬了。”
戏班的老班主周叔推开后台的门,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碗边还冒着袅袅的白气。他看着苏念卿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重重叹了口气。
他跟着柳玉茹一辈子,从一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做到老班主,是晚香楼里唯一还留在这的老人,也是唯一真心对苏念卿好的人。
“柳师傅的死,不是你能查明白的,那些汉奸天天盯着你,手里都拿着枪,再耗下去,你连命可能都要没了。听周叔的话,离开苏州吧,去乡下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说。”
“周叔,我不能走。”苏念卿接过姜汤,指尖冰凉,连碗都握不稳,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是师父一辈子的心血,是她用命护住的东西,我要是走了,晚香楼就真的没了,师父的冤也永远洗不清了。我答应过师父,要守好晚香楼,要把昆曲唱下去,我不能食言。”
“冤?”
周叔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无奈和沧桑。
他沉默了许久,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才压低了声音,凑到苏念卿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念卿,你真的想知道你师父的死因,想找到那后半本曲谱?”
“周叔,你是知道什么吗?”
苏念卿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燃起了光,像在无边黑暗里看到了唯一的星火,她抓住周叔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周叔,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曲谱到底在哪里?”
“老头子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告诉你所有已经发生的事。”周叔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神秘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