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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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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宁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郑深看着那个表情,想起佳宁小时候哭的样子——她不会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用手背擦,擦完又掉。

“舅舅,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好像从来不会为这种事难过。”

郑深没有回复。佳宁又发了一条。

“我不是说你冷漠。我是说,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温亭姐那么漂亮,你也没多难过。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因为谁睡不着觉。”

“你最近好像有点变了。说不上来。以前你稳得像一堵墙,我靠上去就安心。现在那堵墙好像有一点裂缝。不是说不好,就是感觉你也会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你以前不会凌晨两点还不睡的。你以前也不会走神。上周吃饭的时候,你盯着碗看了十几秒,筷子都没动。成远叫了你两声你才听见。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佳宁的敏锐是天生的。她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她在意的人,她能看到骨缝里去。郑深的喉咙紧了一下。

“没事。”他打字。“案子多。”

佳宁没有追问。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嗯。你注意身体。晚安舅舅。”

“晚安。”

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书房里很安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佳宁说,她羡慕他。羡慕他不需要任何人。

佳宁不知道的是,他需要的。只是他从来不敢让自己需要。十六岁出国,一个人在伦敦,冬天的时候天黑得很早,他放学走回寄宿家庭,路上要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黑色的,路灯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他每次走到桥中央都会停下来,那个高度让他清醒。那时候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想要”都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给他打电话,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记得他的生日,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在桥边等他一起走回去,翻译成不需要。

后来回国,做律师,结婚,生子,离婚。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所有人靠上来都觉得安心,因为墙不会倒,墙不会累,墙不需要任何人。

墙不需要任何人。

但他把方屿的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黄昏走廊里的那张侧脸,他看了半年。每天晚上就点开那张照片看一会儿,然后关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看。因为答案在那堵墙的后面。他不去敲,墙就不会倒。

但现在墙在裂。

从雨夜开始的。方屿在巷子里发抖,攥着他的大衣,指节发白。他把方屿抱进怀里的那一刻,方屿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冰凉的,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石头。他抱着方屿,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郑深在那一刻想到的是“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他,保护他。”

这个念头从墙后面冒出来,像一道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他把裂缝堵上了。但水还在往外渗。

佳宁要跟方屿告白了。

郑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手掌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同一天晚上,方屿也在失眠。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宋林在他对面打鼾,节奏很均匀。

佳宁约他下周六吃饭。单独的。

方屿不傻。佳宁约他从来不问“你有空吗”。她会直接说“出来吃饭”,或者“我在你医院门口”。她是那种把所有的郑重都藏在随便底下的人。所以她一旦开始郑重了,就意味着她要说的事,她藏不住了。

方屿把手臂枕在脑后。窗外的虫鸣远远近近的,和宋林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互不干扰的河流。他想起第一次认识佳宁的时候。高校群里,她的头像是一只柴犬,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在群里说话永远带感叹号,什么“这个活动太棒了吧!”“报名报名!”“有人一起吗!!!”感叹号多到方屿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很开心,要么是在用感叹号撑着自己。

后来见面了,他发现她是真的很开心,是骨子里的。她走到哪儿都带着一团火,像冬天路边烤红薯。

方屿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她喜欢他,但她不会把这份喜欢变成一个东西横在两个人中间。她只是在他旁边,说说笑笑,偶尔偷看他一眼,被他发现了就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方屿都知道。他没有点破,不是因为享受被喜欢的感觉,是因为他知道,佳宁不需要他的回应。至少那时不需要。

但现在她要说了。

方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到了郑深。

雨夜之后,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他对郑深不是崇拜,不是感激,不是“男性对优秀男性的正常注意”。

是别的。

是他在巷子里发抖的时候,郑深抱住他,是郑深说“我来接你”的时候,他心跳快到胸腔都装不下。

他喜欢郑深。不是一点点。是很深。

深到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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