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上的光(第2页)
他见过郑深三次。第一次在卫生院,郑深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第二次在学校门口,他来接林佳宁,话不多,很稳重。第三次在商场,郑深穿着便装,抱着舟舟,像一个普通的、周末带孩子的父亲。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郑深穿的是律师袍。黑色的律师袍,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袍子的剪裁很合身,肩线笔直,腰线收得利落。他走进法庭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没有温和,没有客气,没有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妥帖。他的表情是冷的。不是愤怒的冷,不是傲慢的冷,是一种绝对的、极致的专注。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上的寒光让人不敢直视。
方屿看着他,觉得“气场”这个词更形象了。
郑深在原告席上坐下。他的对面,被告席上坐着医院的三位代理律师。这家医院是全国排名前三的顶级医院,聘请的律师团队在医疗纠纷领域声名赫赫——首席代理律师周明远,从业二十年,打过上百件医疗官司,业内人称“医院守护神”。三个人面前整齐地摆放着案卷和笔记本电脑,每个人的表情都沉着、专注。
方屿注意到了郑深面前只有一本薄薄的文件夹和一支笔。
庭审开始。原告陈述诉讼请求。
郑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这个人要说的话,值得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稿子,没有提示,他就站在那里,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林小禾发烧的第一天,到确诊脑膜炎的第四天,到确诊耳聋的第三个月。时间、地点、症状、体征、检查结果、用药记录,每一个细节都准确得像从病历上复印下来的。他用最平实的语言,把一个三岁孩子的遭遇,讲给了法庭上每一个人听。
他讲到林小禾确诊耳聋的那一段时,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稳,那么平,那么冷。但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张照片——林小禾戴着助听器的照片,助听器是粉色的,上面贴着一个卡通贴纸,孩子的眼睛很大,笑得很灿烂。
他把照片举起来,面向法官,然后转向旁听席。
方屿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不是因为煽情,是因为那个笑容太亮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耳朵里塞着助听器,听不清鸟叫,听不清音乐,听不清妈妈喊他的名字,但他笑得那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郑深把照片放回文件夹,继续陈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但方屿注意到,他拿照片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质证环节。
被告方的第一位律师率先发难。他没有纠缠诊断标准,而是直接攻击因果关系链条。
“原告主张,如果第一次就诊时进行了腰穿,就能避免听力损伤。但根据2022年发表在《P》上的多中心研究,即使在病程早期进行腰穿,仍有15%-20%的患儿脑脊液检查结果为假阴性。也就是说,即使本案的医生做了腰穿,林小禾依然有可能被漏诊。原告的因果关系建立在‘必然性’之上,而医学事实是‘或然性’。”
他说出文献出处的时候,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旁听席上几个医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这篇文献他们知道,是近两年该领域最有影响力的研究之一。
方屿心里一紧。他看向郑深。
郑深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两秒。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
“被告律师引用的文献,我很熟悉。”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那篇文献的研究对象是新生儿——出生0到28天的婴儿。而林小禾当时已经一岁八个月。新生儿的血脑屏障发育程度、免疫系统反应模式,与一岁八个月的婴幼儿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律师。
“如果被告律师有兴趣,我可以把2021年发表在同一期刊上、针对婴幼儿人群的研究数据背给您听。那篇研究的结论是:发病48小时内进行腰穿,婴幼儿脑脊液检查的阳性率超过90%。”
旁听席上,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医学生们安静了。
方屿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被告方的第二位律师站了起来。这次他们没有再纠缠文献,而是换了一个角度——程序。
“原告的前两次诉讼,均以败诉告终。两审法院均认定医院的诊疗行为不构成过错。原告现在以基本相同的事实和证据第三次起诉,属于滥用诉权。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法庭应当驳回起诉。”
这一招很刁。不跟你争医学,争程序。如果程序上被驳倒,连实体审理的机会都没有。
郑深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
“前两次诉讼的判决书,我都看了。”郑深说,“第一次诉讼是在听力损伤还没有明确诊断之前提起的,当时主张的损害后果与本次不同。第二次诉讼,原告的代理律师没有提出正确的诉讼请求。而本次诉讼,我们主张的是‘误诊导致永久性听力损伤’——这是一个全新的损害事实,与前两次诉讼的诉讼标的不同,法律依据也不同。不构成一事不再理。”
他把文件呈递给法庭。
“此外,根据《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判断是否构成重复起诉,要看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是否相同。本案与前两诉的诉讼请求完全不同——前两诉从未主张过听力损伤的赔偿。”
被告方的第二位律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话。
首席代理律师周明远亲自出马了。
他没有再攻击医学或程序。他站了起来,语速放慢,语气变得沉重、诚恳,像一个在为医疗行业辩护的长者。
“我们理解患儿家属的痛苦。但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一个事实——医学不是万能的。化脓性脑膜炎的早期诊断,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难题。如果我们要求每一位急诊医生在面对每一个发烧的孩子时都做腰穿,那会造成大量的过度医疗和不必要的创伤。法律不能以结果论英雄。不能因为孩子聋了,就推定医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