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水光(第2页)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郑深的车停在林佳宁公寓楼下。
北京十一月的清晨,六点天还没亮。路灯昏黄的光一团一团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郑深把暖风开到最大,副驾驶上放着给林佳宁准备的早饭——热豆浆,三明治,包在保温袋里。后座还放了一床薄毯子和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是暖宝宝、感冒药和一包零食。
林佳宁拖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羽绒服的帽子没戴好,围巾拖在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飘在寒风里。郑深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顺手把她帽子拉正,围巾捡起来绕了两圈。
“你比我妈还细心。”林佳宁钻进车里,捧起豆浆喝了一大口。
郑深没接话,发动了车子。
“舅舅你知道吗,”林佳宁一边吃三明治一边絮叨,嘴从上车就没停过,“我跟你说了吧,方屿报了之后呼啦啦全报了。我之前不是一直缠着周主任嘛,送了几天奶茶,他看见我都绕着走。结果真被我等到了——有个学姐到了那边犯哮喘,她爸妈把她接回去了。周主任第一个就打给我了。”
郑深听着没有说话。
林佳宁什么事都跟他说。从她加方屿微信那天起,郑深就陆陆续续听她讲这个医学院男生的各种事——他朋友圈里发了什么,他在图书馆坐哪个位置,他今天跟她说了几句话,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什么样。她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平时快,手势也比平时多。
郑深听着,偶尔应一声。从不追问,从不评价。
但每一个字他都记住了。
车子驶出北京城区的时候,天边开始泛出一层很浅的鱼肚白。路灯在晨光里一盏一盏地熄灭。林佳宁说累了,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舅舅,”她忽然开口,“你说方屿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
“不知道。”他说。
“我觉得他谁都不会喜欢,你跟他在一块儿觉得舒服,是因为他不跟你要任何东西。不跟你要关注,不跟你要回应,什么也不要。”
郑深没有接话。
林佳宁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去。”
郑深看了她一眼。林佳宁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平时是热闹的、滚动的、走到哪儿都带火的。但说到方屿的时候,那团火会安静下来,变成一小簇稳稳的、不灭的火焰。
郑深没说话。
林佳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豆浆杯空了,放在车门储物格里。暖风呼呼地吹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郑深开着车。
三个多小时的高速,从北京一路向西。十一月的华北平原灰蒙蒙的,田地里残留着上一季玉米收割后的茬子。偶尔有麻雀飞过去,被风吹起来的碎纸片似的。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只有暖风低沉的呼呼声和林佳宁均匀的呼吸。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林佳宁睡着了,头歪在车窗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围巾滑下来一半。
他把暖风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驶出高速,拐上省道,又拐上一条更窄的县道。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田越来越薄,山从远处慢慢移过来,灰黄色的,植被稀疏。深秋的北方山区有一种干燥的、萧瑟的好看,天很高,云很淡,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倒向一边。
他跟着导航拐进一条小路,远远地看见了卫生院的白色小楼。
到了。
他把车停在院子外面。林佳宁还没醒。他没有叫她。
然后他看见了方屿。
隔着卫生院的铁栅栏院墙,院子侧面的水池边,方屿站在那里,正在洗医疗器械。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浸在水池里,正在清洗托盘里的压舌板和听诊器配件。深秋的山风从山谷里灌过来,穿过院墙,把他毛衣的下摆吹起来。手臂上的皮肤被冷水浸泡地发红。
方屿洗得很认真。把每一件器械都用流水冲过,举起来对着光检查,确认没有残留的污渍才放进旁边的消毒盆里。手在水里泡得发红,指关节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他身边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在擦洗好的器械,一个在记录。三个人偶尔说几句话,他听着,时不时笑一下。
然后水管出了问题。
那根连接水池和水龙头的塑料软管已经老化了,接口处已经有些轻微破裂。方屿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管子接口处突然崩开,一股水柱从裂口处喷出来。
水喷了他一身。
冰凉的水打在他胸口,溅到脖子上、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来得及——整根软管从水龙头上滑脱,水流像一条失控的白色鞭子,在空气里甩出一道弧线,正正地浇在他身上。
方屿整个人被淋透了。
浅蓝色的毛衣变成深蓝色,贴在他身上,勾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眉骨滑过眼睫,再沿着鼻梁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深秋的山风正好吹过来。
他打了个寒颤。